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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流沙绝境
    六匹骆驼在沙丘投下的阴影狭长如刀。晨光初露时,温度已升至能烫伤掌皮。

    雷震天解下腰间水囊,摇了摇。晃荡声微弱——只剩三成。

    他没说话,只是传给身旁的唐青竹。

    唐青竹接过,没喝。她独臂托着水囊,看着皮质表面渗出的微小水珠在沙尘中迅速蒸发。三息后,拧开塞子,抿了嘴唇大小的一口。

    然后递给前方的公孙策。

    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驼铃单调的叮当,和风刮过沙脊的嘶鸣。

    午时,沙海泛起蜃气。远处出现绿洲幻影。

    雨墨在驼背上摊开父亲笔记。羊皮纸脆得像枯叶,她用指甲轻轻撬开一页,上面是齿轮与星宿的叠图,旁注小字:

    “地脉为经,星轨为纬,织机成矣。然无梭……”

    她念出声,没抬头:“爹说缺‘梭’。”

    公孙策眯眼看蜃楼:“梭是……能量?还是媒介?”

    “是转换之物。”雨墨指向图上一点,那里画着水滴状的标记,“能把地脉之力,转成机关能。”

    展昭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她晒得起皮的后颈:“找这‘梭’,就能……不祭人?”

    “或许。”雨墨合上笔记,“但爹没写在哪。”

    骆驼踩进一片松软流沙,猛地一沉!

    雨墨惊呼,笔记脱手!

    展昭探身抓住书角!但骆驼挣扎,他伤肩受力,闷哼一声,血渗透绷带。

    笔记悬在半空,两人各执一端。

    “放手!”雨墨急道,“你肩伤——”

    “书要紧。”展昭咬牙,慢慢拽回笔记,递还给她。

    第二日黄昏,天边滚来黄黑色沙墙。

    “沙暴!”雷震天吼,“找避风处!”

    但四野皆平沙。

    公孙策翻出舆图:“往东五里,有处……废烽燧——”

    “——来不及了。”包拯截断,他站在驼背上眺望,“沙暴速度,半炷香就到。”

    他跳下,扯开一副油布:“围驼成圈!人伏中间!”

    众人激动。雷震天拽骆驼缰绳,唐青竹撒药粉固沙,展昭护着雨墨蹲下。

    沙暴撞来时,世界只剩咆哮。

    黑暗中,雨墨感到展昭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按住她后脑,压向自己胸口。

    不是拥抱,是防护姿态——用他的背,对着风沙来向。

    她听见他心跳。快,但稳。

    沙粒打在他背上,噗噗如密雨。

    她想说话,但一张口就灌满沙。

    于是伸手,摸索到他左肩伤处。绷带已湿透——不是汗,是血。

    她停住,然后很轻地,将掌心贴在伤口旁完好处。

    三刻钟后,沙暴渐弱。

    展昭松手时,整个人覆着一层沙壳,像刚从沙坟爬出。

    雨墨抬头看他,忽然伸手,拂去他睫毛上的沙。

    “谢谢。”她声音沙哑。

    展昭摇头,站起时踉跄了一下——失血加脱水。

    他没说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也没问。

    第三日夜,宿营时清点物资:

    水囊五个,平均每个剩两成。

    干粮发硬如石,需含化许久才能咽。

    雷震天盘腿坐沙上,掰着饼块:“老子算过,按这用量,还能撑两天。但到昆仑墟……”他啐出一口沙,“至少四天。”

    公孙策推算舆图:“若明日在‘魔鬼城’能找到古井——”

    “古井早干了。”唐青竹冷声截入,她褪下左袖,露出已黑至肩的伤口,“三年前我来过,方圆百里,无活水。”

    她说得太平静,像在陈述“天是蓝的”。

    包拯睁眼——他一直闭目坐着,像在保存精力。

    “分水。”他说。

    “怎么分?”雷震天瞪眼。

    “伤者多得。”包拯目光扫过展昭、唐青竹,“余者……减半。”

    “老子不用!”雷震天吼,“给唐丫头!她毒——”

    “——毒已入心脉,多水无用。”唐青竹截断,捡起一根枯红柳枝,折成三段,“按包大人说的分。”

    她抬头看雷震天,忽然笑了,很淡:“雷蛮子,你腿伤未愈,也算伤者。”

    “放屁!老子——”

    “闭嘴。”唐青竹声音陡寒,“再嚷,毒哑你。”

    雷震天张嘴,又合上,扭头啐了一口。

    分水时,雨墨接过她那份——半囊底的水,在皮囊里晃出空洞的回响。

    她走到一旁,打开父亲笔记,借着月光看。

    展昭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沙摩擦:

    “如果……真要祭一人。”他顿住,看着远方的沙丘轮廓,“该是我。”

    雨墨手一颤,笔记滑落沙上。

    “你胡说什么——”

    “我肩伤已溃,撑不到昆仑墟。”展昭说得很平,“唐姑娘毒入心脉,雷堂主腿伤化脓,公孙先生心力耗竭,包大人……他得活着主持大局。”

    他转头看她:“只剩你,能解机关。”

    雨墨盯着他,月光下她眼睛亮得吓人:“所以呢?你就……自己去送死?”

    “不是送死。”展昭摇头,“是……物尽其用。”

    雨墨猛地站起!

    笔记被她动作带起,页间飘出一张极薄的绢纸,落在沙上。

    展昭拾起。

    绢上画着复杂的血脉经络图,旁注:

    “以血为梭,以命织机。至亲血脉,可代祭之。然需……心甘情愿。”

    他抬头。

    雨墨脸色惨白。

    “这是……”展昭声音发紧。

    “爹的最后一张笔记。”雨墨抢回绢纸,揉成一团,“他试过的……用至亲的血,代替完整献祭。但……”

    “但什么?”

    “但至亲……”雨墨闭眼,“我爹娘已死。这世上,我没有至亲了。”

    魔鬼城不是城,是风蚀岩林。岩柱如鬼影矗立,风声穿过孔窍,发出呜咽。

    他们在岩阴处发现了尸骨。

    三具,衣着是……宋军斥候。

    “种家军的人。”公孙策蹲身检视,“中箭而死,但箭……”

    他拔出一支嵌在骨中的箭矢。箭杆刻着小字:

    “曹”。

    曹贤顺的箭。

    “他背叛了?”雷震天吼,“老子去——”

    “——等等。”包拯按住他,拾起斥候手边半埋沙中的铜牌。

    牌上刻:“奉命假降,探金乌虚实。若见此牌,曹某已殉。”

    包拯闭眼。

    便在此时——

    岩柱后闪出十数黑影!

    金乌教追兵,到了!

    为首者拉弓,箭指雨墨:“交出钥匙!”

    展昭拔剑,但上臂迟滞!箭已离弦!

    雷震天鞭杆扫出!击落箭矢!

    但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来!

    唐青竹撒毒,却因独臂慢了一线——毒未散开,她反被一箭射中右腿!

    “青竹!”雷震天目眦欲裂!

    混战爆发!

    岩柱间刀光剑影,惨叫此起彼伏。

    展昭护着雨墨退向深处,忽然脚下一空!

    流沙坑!

    两人坠入!

    流沙淹至胸口时,雨墨抓住了岩壁凸起。

    展昭在她下方,沙已到颈。

    “放手。”他仰头看她,“你撑不住两人。”

    雨墨咬牙,攥得更紧:“还……没到……昆仑墟……”

    “雨墨。”展昭叫她名字,很轻,“你爹说的‘至亲’,不一定……要血缘。”

    她怔住。

    “心甘情愿的……”他笑了,沙粒落进他嘴角,“也算。”

    雨墨泪水砸在他脸上,混进沙里。

    “我不准……”她嘶声,“展昭,我不准你——”

    岩壁忽然震动!

    上方传来雷震天的吼声:“抓稳!”

    一条鞭杆垂下!缠住展昭手腕!

    “起!”雷震天暴喝,筋肉贲张!

    沙被硬生生拔出一个人形!

    两人跌在实地上,喘息如破风箱。

    雷震天跪在边上,满脸是血,笑得狰狞:“老子……说过……最烦……磨叽……”

    然后倒下。

    他背上,插着三支箭。

    唐青竹用尽最后药,止住雷震天的血。

    但她自己的毒,已蔓延至胸。

    公孙策水囊空了,嘴唇裂出血口。

    包拯拄着枯枝站起,望向东方。

    地平线上,昆仑山的雪顶浮在晨曦中,像一个巨大的玉棺。

    “到了。”他说。

    雨墨扶着展昭,看着那山。

    她手中,握着那张绢纸。

    展昭感到她在颤抖。

    “雨墨。”他唤。

    她转头。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真有那‘梭’,如果真能……不牺牲任何人。”

    他看着她眼睛:“你信我们能找到吗?”

    雨墨看向重伤的雷震天,看向毒发的唐青竹,看向耗竭的公孙策,看向仍挺直的包拯。

    然后看回他。

    “我信。”她说,握紧他手,“因为爹的最后一行字……”

    她展开绢纸,指向最底下那行极淡的墨迹:

    “然需心甘情愿——墨儿,若你读到此处,记住:为父宁愿文明断绝,也不要你成为祭品。因为文明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好好活着。”

    风吹过沙海,卷起细沙,像时间的流。

    六个人,站在昆仑山脚下。

    伤痕累累,水源枯竭,强敌在后。

    但活着。

    并且,还要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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