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2章 荒园身世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城西的荒园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尽头。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山墙高耸,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砖缝里塞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苔藓,干枯了,变成一层黑褐色的壳。穿过巷子,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就是那片荒地。荒了不知道多少年,草长得过了膝,高的到了腰。草叶是暗绿色的,边缘发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残墙断壁散落在荒草丛中,有的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像几个站不稳的老人;有的已经塌了,碎砖散了一地,上面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看得不太真切。

    雨墨站在园子中央,一动不动。她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城楼上,现在只剩下半边了,橙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那光落在残墙上,把断墙染成一片暖色,可那暖是虚的,底下是冷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一截倒塌的柱子前,柱子上还残留着几笔模糊的彩绘,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那半边太阳又沉下去一截,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城外庄稼地里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牲畜粪便的臭味。她没有动。包袱还背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那本账册,还有林三留给她的那封信。信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可她还是带着,像带着一个护身符。

    风大了些,吹乱她的头发。碎发贴着脸,痒痒的,她抬手拢了拢。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断墙后面走出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先是半个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侧脸,然后是整个人。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青布条随意扎着,垂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脸上有一道旧伤,从左边眉梢斜斜地划下来,一直延伸到颧骨,颜色发白,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他在雨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雨墨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她见过这道疤。在梦里。在母亲的描述里。在她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碎片里。可她没有开口。

    慎之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慢慢地移,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亮的那半边,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个毛孔;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荒草倒伏,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哑哑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

    雨墨的手攥紧了包袱的系带。“你是谁?”

    慎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荒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雨墨。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水底的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升到水面,破了。

    “你娘叫我老沈。”他说,“旁人叫我慎之。”

    雨墨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娘……是怎么死的?”雨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慎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一截断墙前,坐下来。墙很低,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肩膀一样高。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夕阳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荒草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那年你三岁。”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人要杀你。”

    雨墨的呼吸停了。慎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天边那一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霞光上。

    “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来找你们母女。那天晚上,你娘抱着你,从后门跑出来。你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你藏在一间暗室里,很小的暗室,只能容一个人。她把门关好,用身体堵住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她跑出去。往海边跑。她跑得很快,那些人追她。她跑到海边的悬崖上,没有路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

    雨墨的眼眶红了。那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墨水洇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可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又转,没有落下来。

    慎之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红了却没有流泪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救她?”雨墨的声音在发抖。

    慎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因为我在救你。”他说。

    雨墨愣住。慎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很老很老的、被压在很深的地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你娘跑出去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说——‘护她周全,我死而无憾。’”

    雨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涌出来的,止都止不住。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涩的。

    慎之看着她流泪,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眼泪,像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雨。

    “她死了,你活了。”他说,“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雨墨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眼泪还在流,止不住。“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慎之沉默了很久。夕阳又沉了一截,只剩最后一抹光,落在他的额头上,亮亮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因为以前你不需要知道。”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你过得很好。有包拯护着你,有展昭护着你,有公孙策教你读书识字。你不知道那些事,你就能好好活着。”

    他看着雨墨。

    “可现在,你要面对自己的身世了。”

    暮色又深了一层。天边的霞光只剩一线,细细的,红红的,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慎之的脸已经完全隐在暗处了,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旧伤,还隐隐约约地泛着白。

    “我有权知道。”雨墨的声音稳了一些,“我娘叫什么?”

    慎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素心。她叫素心。”

    雨墨闭上眼睛。素心。她在林三的信上见过这两个字。在母亲的旧物里见过这两个字。在自己心里,默念过无数遍这两个字。可这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从那个她恨了、找了、想了无数遍的人嘴里听到。

    “她是个很好的人。”慎之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年冬天,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孩子,抱回家,养了三个月,养好了,送回去。那孩子的家人给她磕头,她不让,说,‘谁看见了都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

    “她不会武功,可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她只怕你受伤。”

    雨墨睁开眼。天已经快黑了,慎之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断墙前面,像一个快要融进黑暗里的影子。

    “你爹……”慎之开口,又停住了。

    雨墨等着。风吹过荒草,沙沙沙,沙沙沙。

    “你爹还活着。”慎之说,“他想见你。”

    雨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哪?”

    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会知道的。”他说,“很快。”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荒草丛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沙沙沙,沙沙沙。

    雨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天幕上微微闪烁,像几颗快要灭的烛火。远处城里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着,黄黄的,暗暗的,像一只一只困倦的眼。

    包袱还在肩上,沉甸甸的。她伸手按了按,按得扁了些。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草叶划过她的裤腿,沙沙作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荒园已经完全沉进黑暗里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吹。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巷子很窄,很暗,两边的墙很高。头顶是一线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巷子很长。她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条街,街上有灯,黄黄的,暖暖的。她站在街口,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展昭站在街对面,背靠着墙,抱着剑。看见她,他直起身,走过来。

    “没事吧?”他问。

    雨墨摇摇头。她看着展昭的脸,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展大哥,”她说,“我娘……是跳海死的。”

    展昭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肿了,可没有泪。

    “她是为了救我。”雨墨的声音很轻,“她把我藏起来,自己引开追兵。跳了海。”

    展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去。”

    雨墨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雨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和展昭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展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他说,我爹还活着。”

    展昭的脚步慢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在哪?”

    雨墨摇摇头。“他没说。他说,我会知道的。很快。”

    展昭没有问“他”是谁。他知道。

    两个人继续走。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合上。雨墨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淡,很暗,像快要灭的烛火。

    “展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展昭没有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雨墨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他活着。”她说,“他想见我。”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和从前一样。

    驿馆到了。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公孙策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迎上来。他的目光在雨墨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进去吧。”他说,“包大人在等你们。”

    雨墨点点头,走进去。走过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堂。包拯坐在案前,烛火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座山。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包拯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她说,“我见过慎之了。”

    包拯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雨墨沉默了一息。“他说,我爹还活着。他想见我。”

    包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想见他吗?”

    雨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包袱还在肩上,沉甸甸的。她按了按,按得扁了些。

    “不知道。”她说。

    包拯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不急。”他说,“想好了,再说。”

    雨墨点点头,转身走出去。走过廊下的时候,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手指还在抖。

    她走到自己的屋前,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用手捂住脸。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很久,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干干的。她捡起包袱,抱在怀里,走到床边,躺下去。包袱压在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她的脸贴着枕头,望着窗外。

    窗外,天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淡,很暗。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人说话。“素心。她叫素心。”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窗纸,沙沙沙,沙沙沙。

    像在说话。像在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