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的哨子响了第三声。
尖锐,刺耳,像刀刮玻璃。哨声刚落,巷口涌进来一队人——不是三个,是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腰间别着警棍,手里端着枪。不是左轮,是长枪,枪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七个人。
林小山数了数。十二个。十二把枪。他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砖墙,汗从后颈往下淌。
程真的右手按在短刀上,但她的左臂还缠着夹板,动不了。她的眼睛盯着最近的那把枪,枪口离她的胸口只有五尺。
牛全蹲在地上,把布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陈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别抬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八戒大师站起来了。袈裟被夜风吹起一角,菩提子在他指尖停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被推着快要倒的墙。
苏文玉站在霍去病身后,右手按在莲花上。最后一片青色花瓣在夜风中颤抖,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霍去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钨龙戟点地,布条缠着戟头,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的右眼,亮了。很淡,淡得像月光穿过云层。但巡警们看不见——他们的眼睛被枪上的准星挡住了。
领头的巡警是个胖子,帽子歪戴着,哨子挂在胸口晃来晃去。他用枪管戳了戳林小山的肩膀。“走!别磨蹭!”枪管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铁锈味。
林小山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霍去病。霍去病微微摇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十二把枪,七个人,还有一个伤员。硬拼,就算能赢,也一定会有人中弹。
“走。”苏文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小山咬了咬牙,迈开步子。七个人被十二个巡警押着,从巷子里走出来,走上大街。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街上还有行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被巡警挥手赶开。一个卖烟的小贩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远处,电车的叮当声还在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不到百步,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在队伍前面。
车头是尖的,像一艘倒扣的船。车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连路灯的光都在上面打滑。
他看了一眼巡警,又看了一眼被押着的七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速度很快,像在挑拣货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程真的腰间。
链子斧。虽然被布条缠着,但斧头的轮廓还在。青铜色的斧刃露出一角,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等等。”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巡警们立刻停下了。领头的胖子转过身,摘下帽子,脸上堆起笑。“张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张少华没有看他。他走到程真面前,低头看着那把链子斧。
“这把斧头不错。”他伸出手,用食指弹了弹露出的斧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古董吧?商周的?还是战国的?”他抬起头,看着程真的脸。“我收了。”
程真看着他。面无表情。
“不卖。”
张少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在听一个孩子说不吃糖。
“不卖?”他转头看巡警,“这几个人偷了我的东西。抓起来。”
领头的胖子愣住了。“张少爷,这……”
“我说,他们偷了我的东西。”张少华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斧头,还有别的。抓起来,带回去审。”
巡警们面面相觑。但枪口,重新对准了七个人。
林小山挡在程真面前。“你他妈血口喷人!”
张少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东西是你的?”他一挥手。轿车的后门又开了,从里面跳下来十几个人。不是巡警,是穿黑色短打的护卫,腰间别着驳壳枪,手里端着步枪。洋枪。全是洋枪。
黑洞洞的枪口,从十二个变成了二十几个。林小山被枪口对着,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张少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东西是我的,还给我,你们走。不是我的——”他把手帕塞回口袋,“那就跟我回去,慢慢说。”
程真盯着他。她的手按在短刀上,指节泛白。
霍去病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像钟,像鼓,像心跳。
钨龙戟从肩上滑下来,布条缠着的戟头点在地上,又弹起来。他的右眼亮了一瞬——不是慢慢亮,是猛地,像有人拧开了开关。琥珀色的光从他眼眶里溢出来,照在张少华脸上。
张少华的笑容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睛被那道光刺了一下,本能地眯了一下。就是这一下。
霍去病动了。不是冲,是滑。他的脚几乎不离地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三步,从队伍中间滑到了张少华面前。
距离:一臂。
钨龙戟从下往上撩。布条在戟头炸开,碎布片在空中飞舞,露出青铜色的戟尖。戟尖停在张少华咽喉前三寸的地方,不动了。
风停了。所有人都不动了。
护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人敢扣。因为张少华的喉咙,离戟尖只有三寸。三寸,一张纸的厚度,一个呼吸的距离。
张少华低头看着那截青铜色的戟尖。他看见了戟身上的纹路——不是刻的,是铸的。两条蛇,首尾相衔,围成一个圆。蛇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霍去病的右眼一个颜色。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那柄戟不是武器,是笼子。他被关在里面了。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霍去病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让他们放下枪。”
张少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擦着戟尖过去。
“放……放下。”
护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咬了咬牙,把枪口压低了。一个接一个,枪口垂下去,指向地面。
霍去病没有收回戟。他的右眼还亮着,琥珀色的光照在张少华脸上,照出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把斧头,不是你的。”
张少华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怕碰到戟尖。
“东西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抓的。”霍去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现在,让开。”
张少华又点了点头。
霍去病收回戟。转身。走回程真身边。
他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护卫开的。是张少华。他的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把掌心雷——袖珍手枪,银白色的,像玩具,但枪口在冒烟。
子弹从霍去病的左臂擦过去,划破了衣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石板上。
霍去病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三步,走回了程真身边。
张少华的脸色变了。他的第二枪没有开。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他看见霍去病左臂上的血,看见那个人连停都没停,像被蚊子咬了一口。这种人不吃枪子。枪子吃他。
“走。”霍去病说。
林小山拉着程真,从巡警和护卫中间穿过去。牛全被陈冰拽着,跌跌撞撞。八戒大师走在最后,袈裟下摆扫过地面,沙沙作响。苏文玉走到张少华身边时,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
张少华没有回答。他攥着那把掌心雷,手还在抖。
七个人走进了对面的巷子。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张少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护卫围上来,领头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追不追?”
张少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雷还在手里,枪管是热的。他闻到了一股火药味,还有——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食指被扳机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很小,像一颗红色的痣。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拿戟的。”
护卫等着他说下去。
“去查。查清楚他们是谁。”
他把掌心雷塞回口袋,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棺材板合拢。轿车发动了,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但路是黑的,灯光照不远,像两根被掐住脖子的蜡烛。
巷子深处,霍去病靠着墙,左臂的血还在流。陈冰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缠住伤口,缠得很紧。他没有出声。
林小山蹲在他对面,看着他。“霍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躲了。没躲开。”
林小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文玉站在巷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腰间的莲花,最后一片青色花瓣,在夜风中颤了颤,没有落。
“他还会来的。”她说。
没有人回答。夜风吹过,带着煤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这个时代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