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蹲在张少华别墅的后墙根下,盯着腕上的表。
表是牛全从当铺里用最后一块碎银换的,上海牌,表盘裂了一道缝,时针和分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此刻,分针正缓缓走向“12”,时针停在“2”。凌晨两点。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刻。
他的后背贴着墙,墙是青砖砌的,冰凉,湿漉漉的,有水渍渗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他的右手攥着短刀,左手按在程真的肩膀上。程真的左臂还缠着夹板,但她蹲得很稳,呼吸很轻,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猫。
“两点整。”林小山的声音压到最低,“牛全,你那边好了没有?”
牛全趴在别墅东侧的花园里,身子埋在冬青丛中,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手里攥着半截探测针——从玉碟上掰下来的那根,针尖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银光。他在测。测墙里有没有电线。车窗上有没有警报。测门锁是不是电磁的。
“理论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理论上。”林小山打断他,“说能不能。”
牛全咽了口唾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肋骨。他趴在地上,泥土的湿气钻进裤腿,贴着皮肤,像无数根冰凉的针。
“能。”他说。
别墅的围墙不高,但顶上插着碎玻璃。霍去病用钨龙戟的戟杆压住玻璃碴,林小山踩着戟杆翻过去,落地无声。程真单手翻墙,落地时左臂的夹板磕在墙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牛全被陈冰托着屁股推上去,趴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跳。”陈冰在
“多高?”
“不高。”
牛全闭着眼跳下去,摔在冬青丛里,被树枝刮了脸。他爬起来,摸了摸脸,没出血,但火辣辣地疼。陈冰随后翻过来,落地时一只手按着药囊,另一只手拽住牛全的衣领,把他从冬青丛里拎出来。
八戒大师没有翻墙。他站在墙根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身体贴着墙往上“走”——不是爬,是走。袈裟下摆扫过墙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他落在墙内,无声无息。
苏文玉最后。她的清光已经不亮了,但她的脚步还是轻的,轻得像猫。腰间的莲花只剩最后一片青色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落地时,花瓣颤了一下,没有落。
七个人,全部进了院子。
别墅是一栋三层的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大门是橡木的,很厚,门把手上刻着花纹。牛全趴在大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几秒。
“里面没有人。”他退后,“但楼梯口可能有人。”
林小山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一声,像老鼠叫。他停了一下,等了三秒,没有动静,才侧身挤进去。
大厅很黑。窗帘拉得严实,月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烟草味、皮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女人的香水味,甜腻的,像栀子花。林小山皱了一下眉,用手势示意众人散开。程真守住楼梯口,霍去病守住后门,八戒大师守住窗户,陈冰和牛全跟着林小山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林小山脱了鞋,只穿袜子,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边缘——那里受力最小,木头不容易变形。牛全跟在他后面,也脱了鞋,但他的脚比林小山的大,踩在边缘上,半个脚掌悬空,走得很慢,手心全是汗。
二楼有三间房。左边是书房,中间是卧室,右边是杂物间。
牛全举起探测针,针尖的银光向左偏。他指了指书房。
书房的门没锁。
林小山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书桌很大,是红木的,桌面上摊着几张地图、一本账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都灭了,烟灰很长,像烧过的纸钱。
牛全直奔书柜。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书柜底层的木板。空的。他用短刀撬开木板,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洞。房洞里嵌着一个铁箱子——保险柜。不是普通的保险柜,是进口的,表面有洋文,转盘式的密码锁,镀铬的转盘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牛全把耳朵贴在保险柜上,手指搭在转盘上,慢慢转动。咔,咔,咔——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嚼碎饼干。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在数数。
林小山蹲在旁边,手按在短刀上,盯着门口。走廊里没有声音,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响——是自己的心跳。
“好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到最低。
牛全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冒汗了,汗珠从眉梢滑下来,滴在保险柜上,他不敢擦。
转盘停了。
咔哒。
锁开了。
牛全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很空。只有几叠银元、几根金条、一把左轮手枪、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一只手,握着一把钥匙。和历史修正会的标志一模一样。
林小山愣住了。他伸手拿起那枚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沈鹤亭。
“张少华和沈鹤亭有联系?”他的声音发干。
牛全没有回答。他抓起金条和银元塞进布袋里,又把那本册子也塞进去。左轮手枪递给林小山。
“先走。”牛全说,“出去再说。”
林小山把徽章揣进怀里,站起来。转身。门口的走廊里,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灯。是手电筒。光柱从走廊尽头射过来,在墙上晃了一下,对准了书房的门。
脚步声。很沉,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咚”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钥匙,或者枪械。
林小山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他回头看了一眼牛全。牛全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
“躲。”林小山用口型说。
牛全钻进了书桌底下。林小山闪身躲进门后的衣帽间。衣帽间很小,挂满了大衣和帽子,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浓得呛人。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
脚步声近了。十步。五步。三步。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书房。光柱从书桌上滑过去,从烟灰缸上滑过去,从书柜上滑过去。牛全趴在书桌底下,看见光柱从桌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很近,伸手就能碰到。他把脚往后缩了缩,脚尖顶住了桌腿。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烟抽多了。
“楼下也没人。”另一个声音,“但后门没关好。”
“风吹的。”
“不像。”
沉默。三秒。林小山在衣帽间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怕心跳声太大,用手捂住胸口,但心跳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捂不住。
“走吧。去三楼看看。”
脚步声转向门口。光柱从书桌上移开,从书柜上移开,从地板上移开。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林小山从衣帽间里出来,牛全从书桌底下爬出来。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走。”林小山说。
他们从二楼窗户翻出去。窗台离地面不高,声。程真在的夹板磕在墙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松手。
陈冰最后跳。她落在花圃里,一脚踩空,被林小山拽住。
“走!后门!”
霍去病已经打开了后门,钨龙戟横在身前,右眼琥珀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他看见了——围墙外面,有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车灯没有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在黑暗中滑行。
“有人来了。”他说。
林小山探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轮廓,和张少华的那辆一模一样。
“翻墙!快!”
程真单手攀上墙头,翻过去。陈冰推着牛全,牛全趴在墙头,腿在蹬,蹬不上去。陈冰托着他的脚往上送,他爬了三秒才翻过去。八戒大师翻墙无声,袈裟下摆扫过墙头,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苏文玉翻墙时,腰间的莲花颤了一下,最后一片青色花瓣落了一片。花瓣在空中飘了一瞬,被夜风卷走了。
林小山是最后一个。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别墅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不是张少华,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个下巴很尖,像刀削的。
男人抬头,朝墙头看了一眼。
林小山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那人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沉甸甸的,看不见底。
沈鹤亭。
林小山跳下墙头,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跑。
七个人消失在租界的夜色里。
租界的一家小客栈,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窗帘拉上了,灯也关了。但林小山没有睡。他坐在窗台上,撩起窗帘一角,盯着楼下的街道。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像被钉在地上的星星。
牛全趴在地板上,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银元,哗啦啦,像流水。金条,三根,黄澄澄的,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左轮手枪,一把。子弹,十二发。册子,一本。
苏文玉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不是账目,是名单。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地址、日期。有些名字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已处理”。
“这是什么?”程真凑过来。
苏文玉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沈鹤亭,历史修正会,上海站。”
林小山从怀里掏出那枚银白色徽章,放在册子旁边。徽章上的图案——一只手握着一把钥匙——和册子封面上印的标志一模一样。
“张少华和沈鹤亭是一伙的。”林小山说。
程真看着他。“那我们今晚偷的,不只是钱。”
林小山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沉。很沉。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钱。也是他们和历史修正会的第一场交锋。
苏文玉合上册子。“明天,我去买枪。买衣服。扮成商人。”她看着众人,“我们需要一个新身份。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寸步难行。”
八戒大师盘腿坐在墙角,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阿弥陀佛。苏施主,我们扮成什么商人?”
苏文玉想了想。“古董商。”
林小山愣了一下。“古董?我们哪来的古董?”
苏文玉低头,看着腰间的莲花。最后一片青色花瓣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但花茎底部,有一点绿色的新芽,很小,很嫩,像刚睡醒的孩子。
“我们有这个。”她说。
夜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