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老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没有招牌,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像牛皮癣。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驼背,一只眼睛白内障,另一只眼睛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一块肉值不值钱。她不问客人从哪里来,也不看证件,只认银元。林小山拍了三块银元在柜台上,她眯着那只好的眼睛看了一眼,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用嘴吹了吹灰,递过去。
“二楼,最里面三间。厕所在楼下,水在缸里,自己烧。亥时熄灯,不许带女人回来。”
林小山接过钥匙。“我们没有女人。”
周老太用那只白内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间房,每间只比棺材大一点。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破板凳和烂菜叶,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苏文玉住中间那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文竹,她用清光术照了一下,文竹的叶子支棱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活。
“灵气不够。”她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文竹旁边。莲花的花茎光秃秃的,没有花瓣,只有底部那点绿色的新芽,像一根刚钻出土的豆苗。她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新芽没有长,也没有枯。
陈冰住左边那间,床底下塞着两个药罐子,是她用从当铺换来的钱买的。罐子里泡着蛇干、蜈蚣、黄芪和当归,药酒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酱油。她用银针搅了搅,针尖没有变色,才放心地盖上盖子。
八戒大师没有住房间。他盘腿坐在走廊尽头,靠着通风的窗户,袈裟盖住膝盖。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周老太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他面前放了一碗白粥和半块腐乳。
程真和牛全挤在右边那间房。程真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左臂的夹板换过了,新的绷带是陈冰用旧床单撕的,不那么白,但干净。牛全睡在地上,布包当枕头,玉碟碎片压在胸口,他闭着眼睛,但手一直按在布包上,像怕被人偷走。
霍去病没有睡。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钨龙戟靠在墙边,布条重新缠过,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右眼没有亮,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楼下的脚步声,听街上的车轮声,听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这个时代的夜晚比他习惯的吵得多,电车的叮当声、留声机的音乐声、醉汉的骂街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林小山也没有睡。他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枚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银白色徽章,拇指在背面的“沈鹤亭”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他想起那个站在黑色轿车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想起那双深棕色的、沉甸甸的眼睛。
“沈鹤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口陌生的酒。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八戒大师的袈裟吹起一角。
黑市在十六铺码头后面的一条弄堂里。白天是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卖活鸡活鸭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腥味。晚上九点以后,卖菜的收了摊,另一批人出来了——卖枪的、卖假证件的、卖从洋人仓库里偷出来的零件的。
牛全蹲在一个五金摊前,手里拿着一块生锈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卷,烟灰掉在齿轮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这个是德国货,客轮上拆下来的,纯铜,不锈。”摊主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牛全把齿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边缘。摊主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不是铜。”牛全把齿轮放下,“是铸铁,镀了一层铜。德国人不用铸铁做齿轮。”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你是行家?”
牛全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探测针——半截银白色的金属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针尖指向摊子角落的一堆废铁里。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生锈的铁片和碎铜管,从最底下捡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像玉佩。但不是玉的,是石的。青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刻的,是铸的。纹路被污垢糊住了,看不清,但牛全的手指摸到了。
五行令的碎片。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震。探测针在疯狂脉动,针尖的银光从淡变亮,从亮变刺眼。他把碎片攥在手心,碎片是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
“这个多少钱?”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摊主瞥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啊,洋人拍卖行里流出来的,说是古董,摆了好久没人要。你给五块大洋拿走。”
牛全摸了摸口袋。两块银元,三枚铜板,还有林小山塞给他的二十个铜板——那是他们所有的现金。
“二十个铜板。”他说。
摊主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二十个铜板?你打发要饭的?”
牛全把探测针塞回怀里,把那块碎片放回废铁堆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弯腰。
“二十个铜板。不卖就算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
“行了行了,拿走拿走。二十个铜板,当交个朋友。”
牛全没有回头。他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二十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围裙口袋。
牛全走出弄堂的时候,腿还在抖。林小山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找到了?”
牛全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包捂得更紧了。
“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
林小山看了他一眼。“你砍价挺狠。”
牛全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但还不够。”他喘着气说,“一块碎片不够。玉碟需要至少三块才能启动。”
林小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身后,弄堂口的路灯下,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东拍卖行在南京路上,一栋三层洋楼,门面是大理石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皮肤黝黑,胡子上翘,手里拄着警棍,像两尊从寺庙里搬来的石像。
林小山站在马路对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子是他在地摊上花五个铜板买的,旧货,帽檐有点塌,但能遮住半张脸。程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陈冰用半块银元从当铺里淘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她的左臂还缠着夹板,被旗袍的宽袖子遮住了,看不出。右手的短刀换成了女士手包——手包里藏着短刀。
牛全穿着借来的长衫,袖子太长,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布衬里。他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来的五行令碎片。他的脸上架着那副铜丝绑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看东西总是歪的。
“你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林小山说。
“你看起来像个拉黄包车的。”牛全说。
“我本来就是拉黄包车的。”林小山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拍卖行的大厅很宽敞,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灯光打在上面,碎成千万片彩虹。地板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拼成棋盘格的图案,踩上去有回声。
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一幅油画前低声交谈,两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正举着放大镜看一只瓷瓶。
牛全直奔角落的玻璃柜。柜子不大,三层,每层摆着几样东西——玉佩、鼻烟壶、象牙雕的小人、铜胎掐丝珐琅的盒子。第三层最左边,一块青黑色的玉佩,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五行令碎片。
和他在黑市买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纹路一样,材质一样,连温度都一样——他的手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发烫。
标价牌竖在旁边,白底黑字,洋文在上,中文在下:“三百大洋”。
牛全的手指按在玻璃柜上,指节泛白。林小山站在他身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二十三个铜板,一块碎银,半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金条——金条不敢用,怕被认出来。
“差得远。”他低声说。
牛全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玻璃柜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先生,您看上这块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口音——不是上海话,是洋人说中文的那种调子,每个字的声调都往上升,像在问问题。
林小山转过身。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两步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白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着中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不晒太阳的白,像一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玉石。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浅,浅得像冬天的天空,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沉的光,像冰面下的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天生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浮在表面,像油漂在水上。
“我叫梅里安,是天主教的神父。”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也是这家拍卖行的顾问。”
林小山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
“我姓林。”林小山松开手,“做点小生意。”
梅里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牛全身上,又从牛全身上滑到玻璃柜里那块青黑色的玉佩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这块玉佩,是从甘肃那边收来的。据说出自一座汉代的古墓。但没人认得上面的纹路,摆了很久,一直卖不掉。”他顿了顿,“您认识?”
牛全的手从玻璃柜上收回来,插进长衫袖子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油层厚了一些。
“好看的东西,往往不便宜。三百大洋,在这个年头,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林小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插在腰间。“太贵了。买不起。”
他转身要走。
“等等。”梅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们想要这块玉佩,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们。”
林小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梅里安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冰面下的水,动了。
“什么条件?”
梅里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表演。
“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小的忙。”
牛全从袖子里抽出手,攥着布包的手指在发抖。布包里,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的五行令碎片贴在一起,脉动在共振,一下一下,像两颗重叠的心跳。
“什么忙?”牛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梅里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布包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终于不笑了。
“你包里的东西,我也有兴趣。”
林小山的后背贴上了玻璃柜。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那把,子弹上膛,保险关着。
“神父,您这话我听不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像被人画在脸上的。
梅里安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牛全的布包。
“你不用装。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二年,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包里的东西,和我这块玉佩,是同一种材质。青黑色的石头,银白色的纹路,摸上去是温的——不是玉的温,是另一种温。”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小山的手指扣在左轮的保险上,但没有拨开。
“这种东西,我在敦煌见过,在龙虎山见过,在西藏的无人区也见过。”梅里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们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牛全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梅里安的脸。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
林小山挡在他前面。“神父,您到底想说什么?”
梅里安停下脚步,站在三步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西装袖口上的一粒纽扣,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我想说,我们是一类人。都在找同样的东西。都想解开同一个谜。”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山的眼睛。
“历史修正会,听说过吗?”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电车从门外经过,地面震了一下。水晶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人在天上打碎了一只碗。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枪上移开了。
梅里安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刀尖划过水面。
“你们不用现在回答。考虑三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很厚,边缘烫金,上面只印着一行字:梅里安,远东拍卖行。
“三天后,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等你们。”
他转身走了。白色西装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山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烫金的字在灯下反光,刺得他眼睛疼。
牛全靠着玻璃柜,腿软了。他滑坐在地上,布包抱在怀里,大口喘气。
“他……他知道。”
林小山把名片揣进兜里,蹲下来,看着牛全的眼睛。
“知道就知道。他手里有碎片,我们手里也有碎片。他有我们要的,我们有他要的。”他顿了顿,“这是买卖。不是绑架。”
牛全看着他。“你信他?”
林小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牛全从地上拽起来。
“先回去。文玉姐在等。”
两个人走出拍卖行。门口的印度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路灯已经亮了,南京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当叮当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文玉听完林小山的叙述,把那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慢慢推到自己面前。
“梅里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认出你们了。”
牛全蹲在地上,布包打开,玉碟碎片和五行令碎片并排摆在一起。两块碎片都在发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光在跳动,同频,像两颗心在互相应和。
“它们互相感应。”牛全的声音沙哑,“距离越近,光越亮。如果再找到第三块,玉碟就能启动。”
陈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药囊,另一只手搭在牛全的肩膀上。“你手还在抖。”
“没抖。”
“在抖。”
牛全把手藏在袖子里。
八戒大师坐在走廊尽头,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街上的脚步声,听远处有没有陌生的车轮声。
“那个洋人,不是普通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气息,和左贤王的黑袍人很像。但没有黑袍人那么空。他还有自己的意志。”
苏文玉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光滑,但边缘有一点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她把名片举到灯下,侧着光看。
水印。一个图案。一只手,握着一把钥匙。和历史修正会的徽章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鹤亭。”她说,“张少华,梅里安。这三个人,属于同一个组织。”
林小山从怀里掏出那枚银白色徽章,放在名片旁边。徽章上的图案和水印重合,严丝合缝。
“历史修正会。”他说。
程真坐在床沿上,右手按着枕头底下的短刀。“他们想干什么?”
苏文玉把名片放下,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莲花的花茎光秃秃的,那点绿色的新芽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他们想改历史。”她说,“左贤王想改自己的出身。他们想改的,是这个国家的命运。”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牛全手里的玉碟碎片在发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小山站起来,把徽章揣回怀里,把名片也揣进去。
“三天后,我去找梅里安。”
程真看着他。“我陪你去。”
“你左臂还没好。”
“右手也能开枪。”
林小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行。”
霍去病一直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进来。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琥珀色的,像一盏被捂着的灯。
“有人来了。”他说。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林小山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左轮的枪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很尖。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攥着一只信封。
沈鹤亭。
他把信封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
“梅里安不可信。”他说,声音很低,“他背后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更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山走过去,捡起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穿白色西装,戴十字架,站在一座古墓前,手里拿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
五行令。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梅里安,1922年,敦煌。
林小山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穿白西装的人。他的脸和今天在拍卖行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但照片上的他,比今天年轻。三年前的他,还没有鬓角的白发。
三年前他就拿到了五行令碎片。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我们?
林小山把照片塞进信封,揣进怀里。
窗外,夜风把走廊尽头八戒大师的袈裟吹起一角。菩提子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