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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枪声突起
    梅里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林小山感觉自己的后颈像被人贴了一块冰。不是冷,是麻——那种被枪口指着时才有的、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麻。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那些原本在看油画、喝茶、鉴赏瓷瓶的“顾客”,此刻都站起来了。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必要——手枪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的声音已经替他们回答了。那是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闷闷的,像蛇在草丛里爬。

    

    林小山的眼睛从左扫到右,数了数。十二个“顾客”,十二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他们七个人。没有死角。

    

    牛全的腿开始抖。不是怕,是震——他怀里的布包在震。玉碟碎片和五行令碎片贴在一起,脉动从微弱变成了急促,咚、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他的手指攥着布包,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别动。”陈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很稳。她的手按在牛全的后背上,掌心是热的,像一块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烙铁。牛全的背抖了一下,稳住了。

    

    程真的右手已经伸进了手包。手包里藏着短刀。她的左臂还缠着夹板,但她的右手从来不需要帮忙。她的眼睛盯着最近的那把枪——一个穿格子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秃顶,握枪的姿势很专业,不是那种把枪当玩具的纨绔。他的枪口对准了程真的胸口。

    

    距离:一丈。

    

    程真的瞳孔缩了一下。一丈,短刀出手需要半息。子弹从枪膛射到胸口,只需要一息的十分之一。她不够快。从来没有人够快。

    

    八戒大师的菩提子停了。他的手指停在第七颗菩提子上,不动了。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动,在念什么。没有人听见。但梅里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了嘴角。他转头看了八戒大师一眼,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文玉站在最后面,手按在莲花上。莲花已经没有花瓣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茎,和底部那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色新芽。新芽在颤,像在发抖,又像在长大。她的清光已经不亮了,但她的手指还是温的——她把手按在莲花上,把体温传给那点新芽。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莲花说,还是对自己说。

    

    霍去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钨龙戟点地,布条缠着戟头,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的右眼亮了——不是亮,是烧。琥珀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他没有看那些枪。他看的是头顶的吊灯。

    

    水晶吊灯在晃。不是风,是电车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传到大理石地板,传到墙壁,传到天花板上。吊灯的水晶在碰撞,叮叮当当,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玻璃。吊灯的链条在晃,一圈一圈,像钟摆。

    

    三圈。

    

    霍去病在等。等吊灯晃到最左边的那一刻。

    

    梅里安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指。“拿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手指落下的瞬间——

    

    格子西装的男人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准程真,是对准霍去病。他看出来了——这个扛长戟的人才是最大的威胁。枪响了。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带着一簇火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速度很快,快到人眼捕捉不到。但霍去病的眼睛不是人眼。他的右眼捕捉到了那道线——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空气被子弹撕裂,产生了一瞬间的真空,那真空像一根针,扎在他右眼的瞳孔上。

    

    他偏了一下头。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大理石墙面炸开一小块,碎石飞溅,打在陈冰的小腿上,她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霍去病动了。不是冲,是滑。他的脚几乎不离地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三步,从队伍中间滑到了吊灯正下方。

    

    钨龙戟从下往上撩。布条在戟头炸开,碎布片在空中飞舞,露出青铜色的戟尖。戟尖没有刺向任何人——它刺进了吊灯的链条。

    

    链条断了。

    

    水晶吊灯从三丈高的天花板上坠落。不是慢慢落,是猛地——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野兽,带着一千颗水晶的重量,砸向地面。

    

    “躲!”林小山拽着程真往旁边扑。两个人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去三尺,后背撞上了展柜的玻璃腿。玻璃碎了,碎片扎进程真的手臂,她咬着牙,没有叫。

    

    吊灯砸在地面上。轰——水晶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像一万颗弹片。格子西装的男人被一片水晶削过脸颊,血从颧骨淌下来,他骂了一句洋文,用手捂住脸。另一个“顾客”被吊灯的主架压住了腿,惨叫着,枪掉在地上,滑出去很远。

    

    大厅暗了。吊灯灭了,只剩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人影在墙上晃动,像鬼。

    

    梅里安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浅蓝色眼睛盯着霍去病,瞳孔深处那点暗沉的光在翻涌。

    

    “有意思。”他说。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比我想象的强。但还不够。”

    

    他一拍手。

    

    阴影里的黑袍人动了。不是走,是飘。他们的脚不沾地,黑袍下没有任何起伏——没有肩膀的弧度,没有腰身的曲线,像是个空荡荡的衣架。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灰白色的皮。但他们的身体不是空的——机械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咔咔;液压杆伸缩的声音,嘶——嘶——;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吱呀,吱呀,像生锈的门。

    

    林小山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攥着左轮手枪,左手拉着程真。他的耳朵在响,全是嗡嗡声,听不清。但他的眼睛看得清——那些黑袍人比左贤王的更高,更瘦,黑袍下的轮廓有棱有角,像被装在铁壳里的人。

    

    “机械改造。”牛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抖得像筛糠,“他们不是失败品,是……升级版。”

    

    梅里安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黑袍人中间。白色西装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手拍了拍,像在拂去灰尘。

    

    “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看着霍去病,“交出玉碟碎片,加入我们。否则——”

    

    话没说完,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穿黑色制服的巡警,穿灰色军装的士兵,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腰间别着驳壳枪,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是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金丝眼镜,头发油光发亮,手里拿着一把银色掌心雷。

    

    张少华。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收紧,嘴角往下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他扫了一眼大厅——碎了一地的水晶、倒下的吊灯、捂着伤口的人、站成一排的黑袍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小山。”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偷了我的东西。”

    

    林小山愣了一下。张少华不知道他叫林小山。他从哪里知道的?他转头看苏文玉,苏文玉微微摇头——不是我们。

    

    张少华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抬起,掌心雷对准林小山的胸口。“金条,银元,还有那枚徽章。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林小山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枚银白色徽章。沈鹤亭的徽章。他的手指在徽章背面摩挲了一下,那三个字——沈鹤亭——在指尖凸起,像盲文。

    

    “沈鹤亭告诉你的?”林小山问。

    

    张少华的眼睛眯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林小山知道,他猜对了。沈鹤亭在利用张少华。但他没有时间想更多,因为梅里安动了。

    

    梅里安没有看张少华。他看的是张少华身后的巡警和士兵。他的浅蓝色眼睛里,那点暗沉的光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张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这些人,是我的客人。你不能带走。”

    

    张少华转头看他。“你的客人?他们在我的地盘上偷了我的东西。”他用掌心雷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砸了我的拍卖行,伤了我的人。你说他们是你的客人?”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你的地盘?张先生,这栋楼的产权在花旗银行名下。你的父亲只是租客。”

    

    张少华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你敢——”

    

    “我敢。”梅里安打断他。他一挥手,两个黑袍人从阴影里飘出来,挡在林小山七人面前。黑袍下的机械声更响了,咔咔咔,嘶——嘶——,像两台正在启动的机器。

    

    张少华身后的巡警举起了枪。士兵举起了枪。便衣举起了枪。二十几把枪,对准了黑袍人。

    

    大厅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林小山站在两拨人中间,后背全是汗。他的右手还攥着左轮,但枪口垂着,对准地板。他的左手拉着程真,程真的手很凉,但很稳。

    

    “现在。”他低声说,“跑。”

    

    他们从大厅侧面的走廊跑。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是楼梯,楼梯

    

    林小山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身后传来枪声,不是一两声,是一连串——啪啪啪啪啪,像有人在放鞭炮。他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了惨叫声,听见了梅里安用洋文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铁门被霍去病一脚踹开了。门后是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木质的楼梯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在喊疼。

    

    “往下!往下!”林小山喊。

    

    程真第一个冲下去。她的左臂不能动,但右手的短刀一直没有松开。她每下一层,就用短刀在墙上划一道——不是记号,是习惯。在特勤局训练时养成的习惯。

    

    牛全被陈冰拽着往下跑。他的布包在怀里颠来颠去,玉碟碎片和五行令碎片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一只手抱着布包,一只手扶着墙,脚下踩空了两次,被陈冰拽回来两次。

    

    “你能不能看路?”陈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路在哪儿?”牛全的声音在抖。

    

    “脚下!”

    

    “脚下是楼梯!”

    

    “那就看楼梯!”

    

    八戒大师走在最后面。袈裟下摆扫过楼梯板,沙沙作响。他的菩提子又捻起来了,速度很快,快得像在跑。他的眼睛半闭着,但他的耳朵在听——听身后的枪声。枪声越来越远了。不是停了,是被墙壁挡住了。

    

    地下室很黑。没有灯,只有从楼梯口漏下来的昏黄光线。空气里有霉味、老鼠屎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臭。牛全从怀里掏出探测针,针尖的银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很淡,但够了。

    

    “那边。”他指向地下室最里面的一堵墙。

    

    墙根下有一个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黑洞洞的洞口。水声从洞里传出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咳嗽。

    

    “下水道?”林小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

    

    “理论上,能通到黄浦江。”牛全说。

    

    “理论上?”

    

    “实践上……不知道。”

    

    枪声又近了。有人在楼梯上面喊话,听不清喊的什么,但语气很急。

    

    林小山蹲下来,用手掰铁栅栏。栅栏是铁铸的,很粗,他掰不动。霍去病走过来,钨龙戟刺进栅栏的缝隙,一撬。铁栅栏变形了,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洞口露出来了。不大,只容一个人爬进去。水从洞口往外流,很慢,但很黑。

    

    程真第一个钻进去。水没到膝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短刀探了探前面,刀尖碰到了石头——不是堵死的,是转弯。

    

    “能走。”她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

    

    林小山第二个。他钻进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他侧着身挤过去,衣服被洞壁上的砖块刮破了。水很凉,凉得像冰,但比子弹强。

    

    牛全第三个。他把布包举过头顶,不让水浸到。布包里的玉碟碎片在发光,透过布包,像一盏被捂住的灯笼。

    

    陈冰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银针。针尖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八戒大师第四个。他钻进洞口时,袈裟下摆浸在水里,湿透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的菩提子还在指尖,一颗一颗,很慢。

    

    苏文玉第五个。她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含在嘴里。莲花的花茎光秃秃的,但底部那点绿色新芽,在水汽中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反光。她感觉到了。水里有灵气,很淡,但比空气里多。

    

    霍去病最后一个。他钻进洞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有人下来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照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钨龙戟横在洞口,戟尖卡住洞壁,戟尾卡住对面。他把戟留在了那里。

    

    “走。”

    

    他钻进洞口。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铁栅栏的残骸。有人喊:“他们从这里跑了!”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有人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钨龙戟。

    

    霍去病没有回头。

    

    下水道里很黑。探测针的银光只能照亮三尺。水声在管道里回荡,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头顶走路。

    

    林小山走在最前面,手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不是石头,是别的。他蹲下来,用左轮的手电筒照了一下。

    

    一只老鼠。死的,被水泡得发胀,眼睛瞪得很大。

    

    他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出口在黄浦江边的一个涵洞里,洞口堆满了垃圾和烂木头。林小山第一个钻出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烂菜叶,脸上糊着黑泥。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程真从后面爬出来,靠着他坐下。她的左臂夹板松了,绷带湿透了,滴着黑水。她用右手把绷带解开,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疼吗?”林小山问。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程真看了他一眼。“那你还问?”

    

    牛全最后一个爬出来。他抱着布包,浑身湿透,嘴唇紫得发黑。陈冰扶着他,把他拖到干燥的地面上。他把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玉碟碎片,干了一片,表面有水渍;五行令碎片,还是温的;探测针,针尖还在亮,很淡。

    

    “都在。”他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冰从药囊里掏出最后一块干布,递给他。“擦擦。”

    

    牛全接过干布,没有擦自己,先擦玉碟碎片。一片一片,擦得很仔细,像在擦祖宗牌位。

    

    苏文玉蹲在江边,把莲花放在水面上。莲花没有沉,漂在水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花茎底部那点绿色新芽,被水泡了一下,好像大了一点点。

    

    “它在喝水。”苏文玉说。

    

    八戒大师走过来,看了看。“它在长。不是喝水,是吸灵气。黄浦江的水,从太湖来,太湖的水,从天上来。天地之间的灵气,都汇在这里了。”

    

    苏文玉把莲花从水里捞起来,用衣角擦干,别在腰间。

    

    霍去病站在涵洞口,望着远处的江面。他的右眼没有亮,但他的耳朵在听——听轮船的汽笛声,听码头的号子声,听这个时代最嘈杂的声音。

    

    “该换装了。”他说。

    

    林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换什么装?”

    

    苏文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在客栈里画的草图。“古董商。我们需要一个新身份。在这个时代,商人最安全。”

    

    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牛全,账房先生。程真,管家。陈冰,随行大夫。八戒大师,化缘僧人——这个不用换。霍将军,保镖。我,东家。”

    

    “我呢?”林小山指着自己。

    

    “你跑堂的。”

    

    “为什么我是跑堂的?”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账房先生。”

    

    林小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天亮了。黄浦江上的晨雾被阳光刺破,露出一片金黄色的光。远处的钟楼响了,当,当,当,七下。

    

    苏文玉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先去买衣服。然后去证券交易所。”

    

    林小山愣了一下。“证券交易所?去那儿干嘛?”

    

    苏文玉低头,看着腰间的莲花。新芽又大了一点点,比米粒大,像一颗绿豆。

    

    “赚钱。”她说,“在这个时代,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

    

    “我研究过股票。民国初年的股市,有规律可循。涨跌周期,和五行相生相克一样。”

    

    牛全推了推歪了的眼镜。“文玉姐,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昨晚。你们睡觉的时候。”

    

    林小山看着她。她的眼眶

    

    “你一宿没睡?”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晨光里。

    

    六个人跟在后面。霍去病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涵洞。钨龙戟还卡在下水道里,但他的手在发烫——戟在叫他。他感应到了。

    

    “明天来取。”他低声说。

    

    走进人群,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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