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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2章 旧物·故梦·余生
    从林家回来,天色已近昏黄。

    温妙莺让吴妈妈找出那只樟木箱子——它跟着她从温府到邢府,又从京城辗转来到平华村,箱角磕碰的痕迹里,藏着半生光阴。

    箱子打开,熟悉的清冽松香混着淡淡尘味散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小不一的镊子、锉刀、绕丝板、托戒枕;几个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着;还有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温妙莺轻轻抚过这些物件。

    指尖触到那把最小的镊子时,微微一顿——镊尖已磨得发亮,那是她十五岁时,为了给一枚米粒大的珍珠穿孔,连续三晚挑灯赶工磨成的。

    当时吴妈妈心疼得直掉泪,她却笑:“磨亮了才好用呢。”

    “小姐,”吴妈妈立在一旁,声音有些哽咽,“这些……您真要再用?”

    “嗯,”温妙莺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开一页——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明日兰心班的姑娘们要来,总不能空着手教。”

    册子里的图样已泛黄,但线条依旧灵动。

    有首饰的制法,也有香脂香膏的方子。

    最后一页,母亲写着:“莺儿,若有一日无人可依,这些手艺可护你周全。”

    她那时不懂。直到母亲病逝,继母入门。

    表面上看,她依旧是温府的嫡长女,锦衣玉食,处处得体。

    实则月例总是不足,四季衣裳多是旧改,连纸墨都要算计着用。

    她向父亲和兄长哭诉过,父亲却说:“你继母操持家务,日夜辛劳,莫要任性。”

    后来她就不说了。

    吴妈妈把母亲临终前偷偷交给她的体己——几件金饰、一小盒珍珠,还有这本册子,全数给了温妙莺。

    十岁的小人儿,就在烛光下对着图样描啊描,锉刀磨破了手指,丝线勒出了血痕。

    做成的第一支珠花歪歪扭扭,吴妈妈却宝贝似的收着:“小姐做的,比外头卖的都好。”

    香脂香膏的方子更费功夫。

    桂花要选初绽的,薄荷要取晨露未曦时的,油脂的火候差一分则腻,多一分则焦。

    失败了不知多少次,才做出第一罐能用的。

    做好的东西,吴妈妈悄悄拿出去,托给一家可靠的铺子寄卖。

    得来的银钱,才能维持她那份看似体面实则清苦的闺秀生活。

    这其中,还有好友苏曼宜的功劳。

    苏曼宜的母亲是温妙莺母亲的闺中密友。

    因着这层关系,温妙莺才能跟着苏家请的夫子学琴棋书画——继母乐得省下这份开销。

    苏曼宜性子烈,像团火。知道好友的处境后,气得要上门理论,被温妙莺拉住了。

    “那我能做什么?”苏曼宜急得跺脚。

    温妙莺只是笑:“你不是常‘弄丢’耳坠,要我‘赔’你新的么?”

    苏曼宜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亮。

    从那以后,她常戴着温妙莺做的首饰四处走动,逢人问起便大声说:“我姐妹做的!比珍宝阁的强多了!”

    京城贵女圈里,渐渐有了“温家女巧手”的名声。

    不是苏曼宜不愿直接贴补,是温妙莺不肯。

    她说:“曼宜,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

    直到嫁给邢东寅。

    那人笑着对她说:“往后,这些手艺只做你喜欢的,不必为生计劳神了。”

    她真的很少再做。

    偶尔兴起,做些滋润的香膏自己用,也送给苏曼宜。

    首饰更是极少动手——因为邢东寅总会留心京中新出的样式,时不时送她一支簪、一对珥珰,笑着说:“我的夫人,合该用天下最好的。”

    可那些最好的,都不如她自己做的那支珠花簪。

    温妙莺的指尖停在瓷罐上,罐底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香——那是母亲最爱的味道。

    ---

    “怎么把这些找出来了?”

    邢东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妙莺回头,才发现吴妈妈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邢东寅将一件披风拢在她肩上:“夜里凉了。”

    他看了眼敞开的箱子,“去林家发生什么了?”

    “几个姑娘在给新嫁娘做头饰,”温妙莺靠进丈夫怀里,声音柔柔的:

    “手艺还生嫩,可心思巧,配色花样都出彩。我让她们明日过来,想着点拨一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些年没碰这些了,手都生疏了……也不知还做不做得好了。”

    邢东寅却笑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一支珠花簪——银丝缠作桂枝,中间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工艺不算顶精致,却透着灵巧。

    温妙莺怔住了:“你……一直留着?”

    “当然,”邢东寅将簪子放在她掌心,“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从未离身。”

    “哎呀……我说过了,那是误会……”温妙莺脸颊飞红。

    “怎么是误会?”邢东寅挑眉,“这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是。”

    “是不是你抛下,我亲手接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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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抛下,是不小心掉了……正巧你就接住了!”

    邢东寅握住她的手,眼中笑意深深:“反正,就是你抛给我的,选中了我。”

    温妙莺望着他,时光忽然倒流回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

    那是邢东寅高中状元后骑马游街的日子。京城万人空巷,都挤在街边想一睹少年才子的风采。

    温妙莺那日约了苏曼宜,在临街酒楼的厢房里见一家珠宝铺子的掌柜——她要交付几件新做的首饰。

    外头忽然人声鼎沸。

    “状元郎来了!”苏曼宜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张望,回头冲她招手:

    “妙莺快来看!这个状元郎很俊,是你喜欢的类型!”

    有外人在,温妙莺被好友的直言羞得脸热:“什么我喜欢的,你怎么知道?”

    “你喜欢有才气的、高大俊朗的、懂琴棋书画的,”苏曼宜掰着手指,嗓门半点不收,“这个状元郎正正合适!你快来看嘛!”

    怕她嚷嚷得全酒楼都听见,温妙莺只好起身走到窗边。

    只一眼,她就怔住了。

    马上的青年穿着大红状元袍,簪花戴冠,眉眼清朗如画。阳光落在他身上,连喧嚣的街道都成了背景。

    “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苏曼宜用手肘捅了捅她。

    温妙莺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摇头:“别瞎说!他是邢家大少爷,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

    “还不承认?你连人家是邢家大少爷都知道了,肯定是喜欢好久了!”

    话音未落,苏曼宜那一下捅得重了,温妙莺踉跄一步,手中拿着的珠花簪脱手坠落。

    楼下,邢东寅正好抬头。

    他看见临窗的姑娘惊慌的脸,看见她伸出的手,看见那支坠落的簪子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几乎是本能地,他抬手接住了。

    簪子落入手心的瞬间,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

    四目相对。街上的喧哗、人群的欢呼,忽然都远了。

    后来,邢东寅对好友岳奕谋说:“那支簪子精巧得很。做这簪子的人,定有一双巧手,更有一颗玲珑心。”

    三日后,邢家媒人登了温府的门。

    因是邢家主动求娶,温父喜出望外,继母连作梗的机会都没有。

    邢东寅更是亲自出面,如数替温妙莺要回了母亲留下的所有嫁妆。

    成婚那夜,他执起她的手:“往后,你不必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

    ---

    “我当时接住这支簪子,就知道你是我的妻子。”邢东寅的声音将温妙莺拉回现实,“你先看中我的,可不许赖账。”

    温妙莺看着丈夫认真的脸——与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已有些不同,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更添沉稳。可眼里的光,一点没变。

    她忽然笑了,轻轻点头:“嗯,是我先看中你的。请夫君……多怜惜。”

    “当然,”邢东寅拥住她,“我们夫妻一体,执手一生。”

    静默片刻,他又道:

    “妙莺,你的手艺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点拨那些孩子绰绰有余。没准儿明日一过,张夫子和梁夫子就要来找我,说要聘你为兰心班的正式夫子。”

    “我愿意的,”温妙莺眼睛亮起来,“我早就对兰心班有兴趣了。”

    “我知道,”邢东寅含笑,“所以把你的工具箱都找出来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一同整理起那些旧物。锉刀、镊子、丝线、珠料,一件件摆出来,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温妙莺忽然想起什么,噗嗤笑出声:“曼宜当年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她说得没错。”

    邢东寅挑眉:“苏大小姐那双眼,倒是毒。”

    “她还说,自己要嫁一个舞刀弄枪的大将军,”

    温妙莺眼里漾着笑意,“没想到,她真做到了。她求婚岳六郎的事儿,可是京城这些年经久不衰的话题呢。”

    她顿了顿,轻声叹:“曼宜……也是好样的。”

    邢东寅却咳了两声,神色有些微妙:

    “妙莺,你怎么知道是苏曼宜拿下了岳六郎,而不是岳六郎拿下了苏曼宜?

    岳六郎可不是个只有一身功夫的武夫,他可有心计了!”

    温妙莺一怔:“啊?”

    邢东寅但笑不语,只将最后一支镊子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夜深了,歇息吧。明日还有小客来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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