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坦噶尼喀湖畔。
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群山隐没在暮色里。湖面上飘着几条破旧的独木舟,渔人正在收网,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岸边的一片丛林里,几个黑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口黑锅煮着什么。锅里是一种用木薯粉和棕榈油熬成的糊糊,黏稠得像浆糊。他们用小木棍搅着锅,时不时用手指蘸一点放进嘴里尝。
苏定国趴在一棵猴面包树后面,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半个小时。
这是他进入刚果的第五天。
五天前,武振邦把他叫进办公室。
“埃内斯托·格瓦拉。”武振邦推给他一张照片,“听说过吗?”
苏定国点点头。
“阿根廷人,跟卡斯特罗打古巴那仗的。听说跟卡斯特罗闹翻了,现在在刚果,带着一帮古巴人想在这里搞革命。”
苏定国又点点头。
武振邦看着他。
“去找他。他现在应该正憋着一肚子火,满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你去陪他打几仗,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打仗。”
苏定国愣了一下。
“老板,你是说……帮他?”
“不是帮。”武振邦摇了摇头,“是让他看见。看见有人能打仗,看见革命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看见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路。”
他顿了顿。
“至于怎么选,那是他的事。我们只管种下种子。”
此刻,苏定国趴在那棵猴面包树后面,看着那几个煮木薯糊糊的黑人,心里想的却是武振邦那句话——种下种子。
那几个黑人吃完糊糊,把锅往旁边一扔,躺在地上开始睡觉。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苏定国摇了摇头。
他从树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丛林深处走。
——
刚果东部,坦噶尼喀湖畔的游击营地。
埃内斯托·格瓦拉坐在一棵棕榈树下,手里拿着那支永远不离身的哮喘喷雾剂。他的眼睛盯着远处那些正在喝酒的黑人游击队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他来到刚果的第三个月。
一百一十三个古巴战士,跟着他穿过大半个非洲,来到这片充满蚊虫、疟疾和腐败气味的丛林。他们以为自己要来打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战争,结果面对的是一群喝酒、嫖妓、抽大麻、连战壕都不会挖的乌合之众。
他曾经满怀信心地给卡斯特罗写信:我们将在刚果点燃革命的烈火。
现在那封信就像一把烧尽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切。”
一个古巴战士走过来,手里拿着半截木薯。
“吃一点吧。”
格瓦拉摇了摇头。
战士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那些黑人又喝醉了。今天派出去巡逻的小队,出去三个小时,一个敌人都没看见,自己倒丢了两个人。”
格瓦拉没有说话。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切,你说我们来这儿,到底图什么?”
格瓦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呢?”
战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远处,一个黑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唱着什么。其他人跟着起哄,笑声和骂声混成一片。
格瓦拉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丛林边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古巴哨兵跑过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切,有人来了。”
格瓦拉睁开眼睛。
“什么人?”
哨兵咽了口唾沫。
“一个……中国人。他说要见你。”
——
格瓦拉见到苏定国时,他正站在营地边缘的那条小溪边,蹲下来用手捧水洗脸。
他身上穿着丛林作战服,已经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腰间别着一把军刺,枪背在身后,姿势很松弛,但格瓦拉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随时可以开枪。
他站起来,转过身。
格瓦拉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伸出手,用西班牙语说:
“苏定国。中国人。”
格瓦拉没有握手。他只是盯着苏定国,问:
“你来干什么?”
苏定国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路过。听说这里有个传奇人物在打仗,过来看看。”
格瓦拉的眼睛眯起来。
“看什么?”
“看传奇。”苏定国说,“也看笑话。”
旁边那个古巴战士脸色变了,手按在枪上。但格瓦拉拦住了他。
他看着苏定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定国点点头。
“知道。你这三个月打得窝囊,我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格瓦拉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来羞辱我的?”
“不是。”苏定国摇摇头,“我是来帮忙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喝酒的黑人。
“那帮人,你带不动。不是因为他们是黑人,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打仗。他们想要的是枪,是钱,是女人。革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借口。”
格瓦拉没有说话。
苏定国继续说:
“但你不一样。你想打。你手底下那帮古巴人,也想打。你们缺的不是勇气,是仗怎么打。”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格瓦拉面前。
“我可以教你们。”
格瓦拉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教过谁?”
苏定国想了想。
“教过自己。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带着一百多个哥萨克人,打北苏一个团。打死他们两百多,自己死八十个,剩下的全活着出来了。”
格瓦拉的眼睛亮了。
“你打过仗?”
“打过。”
“打赢过?”
苏定国沉默了两秒。
“没输过。”
格瓦拉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远处传来一阵枪声。
格瓦拉猛地转身。那个古巴战士已经冲出去,大喊着什么。
苏定国站在原地没动。他只是侧耳听了几秒,然后说:
“不是冲咱们来的。三点钟方向,距离至少两公里,是那边那个村庄的方向。”
格瓦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苏定国笑了笑。
“听出来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去看看?”
——
那场遭遇战打得很乱。
刚果政府军的一个连,趁着天黑摸到村庄边上,想抓几个游击队员回去邀功。结果撞上一群喝醉了的黑人士兵,双方在村口噼里啪啦打了半小时,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谁也没占到便宜。
格瓦拉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的穿着政府军制服,有的光着膀子。几个黑人正在翻尸体上的东西,抢枪、抢鞋、抢口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零钱。
格瓦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苏定国走到他身边。
“知道为什么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