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又建了两栋宿舍楼、一个社区卫生站和一个室内体育馆。
第三年,超市旁边开了一家奶茶店和一家面包房,老板都是随迁家属。第四年,小广场上多了几排长椅和一座凉亭,老人们有了下棋聊天的地方。
老周的妻子王秀兰也成为了生活区的“社区服务官”,一个半官方的头衔,主要负责协调邻里关系和与倭方沟通,相当于国内的居委会主任。
她再也没抱怨过“倭国的地盘”这种话。
她学会了倭语,认识了几个当地的倭国主妇,偶尔还会去参加她们的茶道课。
“其实,倭国人也没那么可怕。”
她在电话里对老家的闺蜜说,
“就是有点死板,规矩多。但熟了之后,还挺客气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嘿嘿笑:
“我就说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窗外,太平洋的海风吹过,凤凰木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风光电站的风机正在缓缓旋转,叶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那些风与光转化的电流,正通过海底电缆,输往倭国本土,点亮千家万户的灯火。
而在这座小岛上,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图纸上的“生活区”,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小镇。
它是南盟在倭国土地上的一块“飞地”,也是一群普通人在异国他乡建造的家园。
种子岛,不再只有火药。
它还有凤凰木、叉烧饭、广场舞,和一群相信“和而不同”的人。
种子岛华人社区建成后的头两年,倭国当地居民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戒备。
这并非毫无缘由。
种子岛町的居民大多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户和渔民,生活节奏缓慢,人际关系简单。
突然冒出来一片灰白色外墙、蓝色坡顶的洋楼群落,里面住的还是说着他们半懂不懂的语言、吃着精美食物的外国人,任谁都会本能地竖起一道心理围墙。
起初,双方几乎没有交集。
华人社区有自己的超市、食堂、学校,居民们不需要走出大门就能解决日常生活所需。
当地人也不主动靠近,偶尔有胆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社区围墙外探头探脑,被家长一嗓子就喊回去了。
王秀兰(老周媳妇)带领着社区服务人员在生产区外围设置了多语言警示牌,提醒“非相关人员请勿进入”。
虽然没有政府明文禁止,但那种“你们住你们的,我们住我们的”的默契,比任何禁令都更加分明。
变化是从社区里的超市悄悄开始的。
超市的货架上,除了从南盟运来的商品,渐渐多了本地特产:
种子岛的花生糖、屋久岛的香菇、鹿儿岛的黑猪肉。
采购员是个会说倭语的中年妇女,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
她每周开着小货车去附近的农协市场进货,去的次数多了,和摊位上的大叔大婶混了个脸熟。
“林桑,你们那个酱油,能不能卖给我一瓶?”
有一次,卖鱼的田中大叔终于忍不住问。
他早就注意到,华人社区的居民每次来买菜,都会拎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深色瓶子。
他闻过一次,浓郁的咸香味让他念念不忘。
林姐笑了,第二天带了一瓶老抽和一瓶生抽,外加一本日文版的《中华料理入门》。
田中大叔如获至宝,回家用老抽烧了一锅红烧鱼,全家赞不绝口。
消息传开,农协市场里的其他摊位也开始打听“林桑的酱油”。
林姐索性在超市门口摆了个小摊,专门向本地居民出售南盟的调味品和干货。生意出奇的好。
真正的突破口,是社区的电影院。
这座小型影院是职工生活区配套设施的一部分,只有两百个座位,但设备一流:
宽银幕、立体声、皮质座椅,在这个时代的西之表市堪称豪华。
影院每周放映三场电影,大多是南盟出品的影片,偶尔也放倭国电影和好莱坞大片。
最初只对社区内部开放,后来经不住本地居民的好奇,开始在周末对外售票。
票价不贵,但也不是白送。
种子社区的原则是:
“不施舍,不讨好。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第一批买票进来的,是附近几户人家的年轻人。
他们看完《和平之路》后,红着眼眶走出影院,沉默了很久。后来,他们又来了,还带了父母。
种子岛町役所的一位职员在内部报告中写道:
“南盟的电影院,比任何宣传册都有效。银幕上的故事、画面、音乐,让他们变得可亲可近。我们无法讨厌一群能让我们流泪的陌生人。”
社区广场的露天演出,则把这种影响力推向了更广的范围。
朱雀文化传媒在背后推动,每隔一两个月就邀请一位明星来种子岛演出。
来的咖位都不小:
有南盟本地的歌星,有港岛的影视演员,偶尔还有欧洲的乐队。
他们不只是在社区内部的礼堂表演,也会在广场上搭台,向所有人开放。
第一次露天演出,来的是港岛的一位女歌手,唱了几首倭语翻唱的歌。
广场上挤满了人,有华人,有倭国人,还有从鹿儿岛市区专程赶来的年轻人。
女歌手在台上用蹩脚的倭语说:
“大家好,我是从港岛来的。很高兴来到种子岛。”台下掌声雷动,不分你我。
演出结束后,几个倭国高中生围在后台,想和歌手合影。
其中一个女孩用英语问:
“你还会再来吗?”
歌手笑着点头,用英语回答:
“会的。下次我带我的乐队来。”女孩们欢呼起来,其中一个激动得哭了。
这一幕被社区宣传干事拍了下来,后来刊登在南盟的内部刊物上。
武振邦看到这张照片时,对夏梦说:“你看,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征服,不是同化,是让他们自己走过来,说‘我想和你们一起’。”
夏梦靠在他肩上:“预算,明年可以再加一点。”
武振邦笑了。
社区里的学校,始终是倭国方面最警惕的地方。
他们坚决不允许本地倭国家庭的孩子入学,理由是“教育主权”。
町教育委员会甚至发过一份正式通知,提醒居民“华人社区的学校未经倭国文部省认证,其学历在倭国不被承认”。
但孩子们不管这些。围墙可以挡住人,挡不住好奇心。
社区学校的孩子放学后,经常在广场上踢球、打篮球。
围墙外的倭国孩子趴在栏杆上看,看得心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