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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0章 没有脸的红裙子女孩
    穿过小树林,穿过一片草地,走过一条干涸的水渠,沿着海岸线的礁石,一步一步,走向东边的防波堤。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这条路,但她停不下来。那个声音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就像影子跟着身体一样无力抗拒。

    

    天渐渐黑了。

    

    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但她没有哭。

    

    她继续走。海水的声音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大,她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防波堤的尽头,在暮色与海水交汇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红色的裙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裙子很红,红得不像是真实的颜色,像是从什么东西里面渗出来的。

    

    女孩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间,乌黑乌黑的,没有光泽。

    

    “你是谁?”

    

    樱子问。

    

    那个女孩没有回答。风吹过,红裙子摆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又像是裙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樱子又问。那个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樱子没有看到脸。

    

    或者说,她看到了,但她记不住。

    

    她的记忆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那一帧画面。

    

    她只记得那个女孩伸出了手,那只手苍白,很细,手指很长,指甲是青紫色的。

    

    指向防波堤下方的一个涵洞,随后红裙子女孩钻了进去。

    

    涵洞口被杂草遮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最后一次说:

    

    “さくら、おいで。”——樱子,过来。

    

    之后的事情,樱子记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涵洞的,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她只记得冷,记得黑,记得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仿佛“不存在”的虚无感。

    

    好像她已经不是她了,好像她的身体还在,但她的灵魂被拿走了,带到了什么地方,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川崎健二听完,浑身冰冷。

    

    他不是迷信的人,他是渔民,信海,信风,信潮汐,但从不信鬼。

    

    可是女儿的眼睛不会说谎。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不该属于七岁孩子的、经历过某种无法言说之事的木然。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不是川崎家说的,是社区里的华人说的。

    

    老周回去后,把涵洞里的事讲给了林姐,林姐又讲给了超市的顾客。

    

    种子岛太小,藏不住秘密。町政府的人来了,问了樱子几个问题,樱子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在念一篇没有预习过的课文。

    

    记录的人写完后,抬头看了一眼樱子,又低下了头。

    

    那天下午,山本老师来到川崎家。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递了一串千纸鹤给川崎健二。

    

    “这是社区里的孩子们折的,送给樱子。”

    

    川崎健二接过千纸鹤,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纸鹤,每一只都折得很认真,虽然有些歪歪扭扭。

    

    最上面的一只,翅膀上写着一行歪歪的中文:“桜子、早く元気になってね”——樱子,快点好起来。

    

    川崎健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在女儿失踪的夜里没有哭,在女儿讲述那些诡异经历时没有哭,但在这一刻,看着那些千纸鹤,他哭了。

    

    他忽然明白,那些住在围墙那边的外国人,和他一样,只是普通人。

    

    会害怕,会心疼,会用笨拙的方式表达善意,也为心爱女儿的失而复得而哭。

    

    那天晚上,樱子喝了一碗林姐送来的鸡汤,吃了半碗米饭,然后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

    

    川崎健二坐在她床边,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海龟的故事。

    

    他年轻时在海上遇到一只大海龟,它的背上缠着渔网,他跳下水,用刀子割断渔网,海龟游走了。

    

    三年后,他在同一片海域遇到风暴,船翻了,他抱着桅杆在海上漂了一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海龟游过来,让他趴在它的背上,把他带到了岸边。

    

    “那只海龟,就是三年前我救的那只。”川崎健二说。

    

    樱子听着,眼睛里有了一点光。“爸爸,海龟会报恩?”

    

    “嗯。”

    

    “那红裙子的姐姐……她为什么叫我?”

    

    川崎健二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没有人知道。

    

    樱子没有追问。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平稳而均匀。

    

    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海面上有一只海龟,慢悠悠地游着。

    

    海龟的背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背对着她,头发在海风中飘动。

    

    樱子想喊她,但喊不出声。红裙子的女孩慢慢转过头——这一次,樱子看到了她的脸。

    

    是一张很白很美的脸,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释然的东西。

    

    “さくら。”

    

    女孩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もう行きます”——我要走了。

    

    清晨,樱子在海边醒来。

    

    阳光很暖,沙滩很软,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款式和红裙子女孩一模一样。

    

    裙摆上沾着细沙。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红裙子的姐姐,不会再叫她了。

    

    种子岛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华人社区的孩子们继续在广场上踢球、跳绳、捉迷藏。

    

    围墙外的倭国孩子继续趴在栏杆上看。

    

    球滚出去,帮忙捡回来。

    

    偶尔有家长在社区门口等孩子,和路过的华人点头致意。

    

    不多说什么,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绕道走了。

    

    町议会的议员们再也没有提起“警惕外国人”的话题。

    

    那封感谢信贴在町役所的公告栏里,贴了一个月,被风吹走了。

    

    没有人去补。但也不需要补。该记住的,自然会记住。

    

    川崎健二后来带着樱子去了一趟老周家。

    

    老周在家,后背的伤结了痂,痒得他直挠。

    

    看到樱子,老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樱子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很甜。

    

    “ありがとう。”樱子说。谢谢。

    

    老周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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