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的灵魂和肉体一起困在了这里。
现在,这张网正在等待着新的猎物。
涵洞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头灯的光束照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照在那些翠绿色的铀矿脉上,照在那根从地面直通穹顶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柱子上。
六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震撼。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不是人造的,也不是天然的,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没有人能回答。
队长走向那根柱子,伸出手,试图触摸它的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柱子的瞬间,辐射探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数值从十几微西弗每小时,瞬间飙升到数百,然后数千,直接超出了仪器的量程。
“撤!”队长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辐射不是子弹,不是毒气,你看不见它,闻不到它,但它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它穿透了防辐射服,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和骨骼,直达细胞核,将DNA链撕成碎片。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抗拒的、正在死亡的感觉。
第一个人瘫倒在地。
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低沉的呜咽。
那是巨量的辐射,瞬间使他的内脏乃至喉管,肉体所有的细胞液渗出形成水泡,堵塞了一切。
第二个人开始呕吐,那种仿佛要把内脏都翻出来的、剧烈的、无法停止的干呕。
第三个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队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拼尽全力爬向涵洞口,爬向那片他看到的、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月光。
他的手伸出洞口,摸到了外面的泥土,温热的、带着海风气息的泥土。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趴在那里,半个身子在洞外,半个身子在洞内,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报告……”
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任务……失败……所有人……阵亡……”
通讯器里传来焦急的呼喊,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的画面是头顶的星空。
那些星星很亮,很冷,很远。像他永远回不去的家。
接应的直升机在凌晨两点抵达。
救援人员穿着防辐射服冲下飞机,在涵洞口找到了队长的尸体。
如果那还能成为是一个人类的尸体的话。
他的所有能看到的皮肤,全部都变成了晶晶亮的水泡。
整个头部大了一倍,显示出刺激人感官的粉红色的亮。
洞内,另外五个人也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人趴着,有人蜷缩着,有人伸着手,像是在抓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辐射,沉默的、无形的、不可见的辐射,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贪婪的人。
六具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上直升机快速的运走。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救援人员的脸上,生疼。
回到东京后,事件的善后处理严格保密。
六个人的家属签了保密协议,领了高额抚恤金。
官方说法是“在执行秘密任务时因事故殉职”,没有提种子岛,没有提辐射,没有提南盟。防卫省内部有一份秘密报告,结论是:
“该区域存在极高剂量天然辐射,不适宜任何人员进入。建议永久封锁,禁止一切后续行动。”报告被永久锁进了保险柜。
种子岛的涵洞,又被封上了。
这一次,封得更严实。
水泥板加厚了一倍,钢架加密了一倍,警戒线加多了一层。
警示牌也换了新的,白底红字,用日文和英文写着:“危险,禁止入内。辐射危险,生命危险。”
没有人再来。这六个人的死熄灭了倭国人心头最后一丝贪婪的火苗。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该碰的,有些秘密不是他们该知道的。知道了,就要付出代价。而那个代价,他们付不起。
倭国政府甚至开始动员岛上的居民撤离该岛,谁也不敢确认那恐怖的辐射会不会有一天泄露出来,杀死岛上所有的居民,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地下三层。
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几名技术人员身着厚重的防辐射服。
围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摆着六台被铅板包裹的摄像机。
那是从六名殉职队员的头盔上拆下来的,外壳完好,但内部的磁带已经被辐射毁得面目全非。
这不是普通的磁带损坏,不是受潮、不是发霉、不是机械故障,是辐射。
高能粒子穿透了金属外壳,直接击穿了磁带的磁性涂层,将那些精心记录的画面撕裂成无数碎片。
有些片段还在,有些已经彻底消失,有些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能辨认出轮廓,但看不清细节;能感受到光线,但分不清颜色;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能恢复多少?”
技术本部的负责人问。
负责修复的工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很久。
“进去之前的,基本完整。进去之后的……零碎。”
“放。”
灯关了。
投影幕上亮起模糊的、抖动的画面。
这是队长头盔上的摄像机拍下的,时间戳显示为行动当天的晚上十点十二分。
画面中,六个人站在涵洞口,头灯的光束交叉着照在水泥板上。板子是灰色的,上面有红漆写的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有人说话,声音嘶哑,像隔着一层厚布:
“准备好了吗?”是队长的声音。
其他人回答:“准备好了。”
然后画面剧烈抖动。
炸药爆炸了,灰尘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等灰尘散去,水泥板已经裂开,露出
接着是一片空白后继续的片段。
“进。”
队长的声音。画面开始移动,头灯的光束照在湿滑的岩壁上,照在积水的地面上,照在头顶低矮的、长满苔藓的岩石上。
涵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画面在不停地抖动,是持机的人本身就在颤抖。
脚步声、呼吸声、偶尔有人低声说话:
“慢点……这里滑……”辐射探测仪的警报声从画面外传来,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某种小动物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