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值在画面的一角跳动着,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继续走。”队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
画面继续向前。
岩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密,颜色越来越深,从墨绿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
头灯的光束照在上面,像照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有人开始喘粗气,不是累,是恐惧。
那种恐惧是有形的,像一只手,掐住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队长,我们撤吧?”有人小声说。没有回答。画面继续向前。
然后,画面断了。
不是逐渐消失,是骤然中断。像有人按下了停止键,屏幕变成一片灰白。
工程师按了快进,灰白。快进,还是灰白。再快进,依然灰白。
整整四十分钟的灰白,那是他们进入涵洞深处后,直到死亡的全部记录。
没有辐射爆发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沉默的、空洞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灰白。
灯亮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后面的部分,还能恢复吗?”负责人问。
工程师摇头。
“辐射把磁带上的磁性涂层彻底摧毁了,就像……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一样。那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录下来”
“声音呢?”
“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些画面,那些他们永远无法看到的东西,那些在涵洞深处发生的事,它们可能存在过,但没有任何记录。
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戏,演完了,幕落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空白本身,比任何画面都更让人恐惧。
因为不知道,所以可以想象。而想象,没有边界。
接下来的几周,技术本部组织了一批又一批的专家,试图从那些仅存的画面中分析出更多信息。
图像增强专家、音频分析专家、辐射剂量学家、地质学家、甚至还有一位心理学教授。
他们试图从队员们的对话中分析出他们的心理状态。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有限的信息中,拼凑出无限的答案。
图像增强专家把那几十米的画面逐帧放大、锐化、降噪、调色,试图从那些模糊的、抖动的影响中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他们看到了岩壁上的泛着绿光的苔藓、地面的积水、头顶的岩石、以及在某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涵洞深处的一点微光。
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从更深处渗出来,像黑夜中的鬼火。
专家把那帧画面放大了十倍、五十倍、一百倍,依然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冷的、静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源的光。
音频分析专家把队员们的声音分离出来,降噪、滤波、增强,试图从那些嘶哑的、颤抖的对话中听出更多信息。
他们只能听到了辐射探测仪的警报声,听到队员们的呼吸声、脚步声、心跳声。
摄像机的话筒质量足够好,好到能录下人的心跳。
在进入涵洞之前,心跳是平稳的,每分钟七十次左右。进入涵洞后,心跳开始加速,八十、九十、一百、一百一十。
然后,在画面中断的前几秒,心跳声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减弱,是骤然停止。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辐射剂量学家根据队员们的症状和死亡时间,反推了涵洞深处的辐射剂量。
结论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至少是致死剂量的百倍倍。
甚至有可能是千倍。
在那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防护设备能人活过十秒钟都是奢求。
但这不是让他们恐惧的,让他们恐惧的是,他们不知道那个辐射源是什么。
不是核辐射,不是任何他们已知的放射性物质。
因为它产生的辐射谱系,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同位素。
那些死去的队员,是被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命名的力量杀死的。
地质学家被请来,分析种子岛的地质结构。
他调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地质资料、卫星图像、历史文献,试图找出那个涵洞
但他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资料太多可,多到互相矛盾。有些资料说种子岛的地层以花岗岩为主,有些说以玄武岩为主,有些说存在大量沉积岩。
没有两份资料是一致的。地质学家最终提交了一份措辞谨慎的报告:
“该区域地质结构异常复杂,不排除存在未知矿物的可能。建议进行实地钻探取样。”
没有人响应他的建议。实地钻探?谁敢去?
心理学教授是最后被请来的。
他的任务不是分析影像,而是分析那些分析影像的人。
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专家们的讨论,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
他看到的是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无法消解的存在的恐惧。
他们害怕的是未知。
那种他们用尽所有科学手段依然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未知。
这种恐惧,原本就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致命,因为它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几周后,一份厚厚的报告被送到了防卫大臣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结论写得很克制,很专业,很“安全”:
“根据现有影像资料及辐射剂量反推,种子岛东海岸涵洞深处存在极高剂量天然辐射,其辐射源性质不明,但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人员死亡。建议将该区域列为永久禁区,禁止一切人员进入。”
防卫大臣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同意”二字,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
他没有问“那个辐射源到底是什么”,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
那些能回答的人,都死了。他们的摄像机里,只留下了进入涵洞的那几十米画面。
岩壁、苔藓、积水、以及那一点幽蓝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源的光。
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都在想象。
种子岛的夜,很深,很静。
涵洞口的水泥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发电站风机的叶片仍然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官方的禁止已成一纸文书,可民间的探索却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