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的变化是从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缓慢的、无声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不可阻挡的变异,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最先注意到的是陈医生。(就是那个给他治疗的军医)他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布莱恩的生命体征,凌晨四点的记录还显示一切稳定。
心跳三十二,血压正常,血氧正常。到了五点,心跳降到了二十八。六点,二十五。七点,二十。
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一台正在停机的发动机,活塞在气缸中做最后的、艰难的往复。
但布莱恩的身体并没有衰竭。
他的皮肤……
如果那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还能叫皮肤的话?
在缓慢地增厚、变硬,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的纹路,就像干涸的河床。
那些纹路是暗红色的,从薄膜
陈医生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薄膜是凉的,不是人体皮肤该有的温度,是那种潮湿的、阴冷的、像地下室墙壁一样的凉。
“这不可能。”
陈医生自言自语。他从业十几年,见过各种烧伤、化学灼伤、放射性损伤,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皮肤在“生长”?
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超越任何已知生理规律的方式自我修复。
还不是修复成正常的皮肤,是修复成某种介于有机体和无机体之间的、无法归类的物质。
陈医生取出针管,试图从布莱恩的手臂上抽一管血做化验。
针头刺入薄膜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啵”。
然后,针管里流出的不是血,是一种灰白色的、浑浊的、带着细小颗粒的液体。液体在针管中缓缓流动,像稀薄的泥浆。
陈医生把针管放在显微镜下,看到的东西让他后退了一步。
这根本不是细胞,也不是正常的人类血液成分。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单细胞的、正在快速分裂的生物体。
它们在载玻片上蠕动,分裂,融合,分裂,融合。
就像是一团微缩的、正在疯狂增殖的肉。
陈医生盖上载玻片,退出实验室,锁上门。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决定要不要上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锁上门的那一刻,布莱恩的眼睛睁开了。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瞳孔还在,但虹膜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像琥珀一样的半透明物质。
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薄膜,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布莱恩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天下午,第二个人倒下了。
是接触过布莱恩脸上脓液的杰克。
他在清理装备时忽然感到右手一阵剧烈的、像火烧一样的灼痛,低头一看,手掌上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皮疹。
有些像湿疹,但比湿疹更深、更密、更痒。
他抓了几下,皮疹破了,流出透明的、黏稠的液体。
“军医!军医!”
杰克冲进医疗室,把双手伸到陈医生面前。
陈医生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正在扩散的、暗红色的皮疹,心中涌起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不是恐惧病情本身,是恐惧他知道该怎么治。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接触过布莱恩的伤口?”陈医生疑惑地问。
“我帮他擦过脸。”杰克的声音在发抖,
“用袖子,没用纱布。他的脓液渗过我的袖子,沾到了手上。”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戴上手套,取来碘伏和消毒纱布,给杰克清理了伤口,并涂了一种常用的治疗皮炎的药膏。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你需要隔离。”陈医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地说。
杰克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你是说……?我会变成布莱恩那样”
陈医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也什么都确定不了,或许所有接触过布莱恩的人都需要隔离,包括他自己。
噗通~~~!
杰克倒在了地上。
夜幕降临时,医疗室里已经躺了三个人。
布莱恩,杰克,还有一名负责抬担架的队员。
也包括陈军医和凯恩及另一名队员,没错,陈军医果断地执行了自我隔离。
而没有感染的最后一名队员,作为疑似对象也被留在了封闭的医疗室当中打下手。
在杰克之后倒下的队员也是个倒霉蛋。
这名队员是个小个子,他在搬运布莱恩的过程中,粘液顺着担架的支架自然流向矮的一端,作为小个子的他,自然就首当其冲沾了一手。
三个人并排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布莱恩的心跳最慢,每分钟十五次。
杰克的心跳正常,但他的体温在上升,三十八度,三十九度,四十度。
第三个人的症状最轻,只是手上有几块皮疹,还没有其他不适。
陈医生站在病床之间,看着这些曾经强壮、精悍、训练有素的特种兵,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变成……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站在医疗室外透过玻璃窗观察这一切基地指挥官麦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的朋友开绿灯,结果却引发了这不可预测的事件发生。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士兵严密地将医疗室看管起来。
他目光复杂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在里面忙活的陈军医。
转身大步地向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凯恩已经被两名士兵看管在麦克的办公室当中。
虽然还没有被铐起来,但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自由。
“这件事情,你得负责!”
麦克用力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大声地冲着凯恩吼道。
麦克的声音很冷,冷到像刀片刮过玻璃,
“天亮之前,把他们弄走。去哪里都行,别在这里。我不想看到我的基地变成你们的坟场。”
凯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空洞。
“麦克,我需要帮助。”
“你需要的不是帮助,是上帝。”
麦克说完,转身就走。
“需要什么,和他们俩说。”
麦克下完命令,脚步声在走廊里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凯恩靠坐在墙壁边的椅子上,目光空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医疗室这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继续。
布莱恩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十次,但血压还在,血氧还在。
他的心脏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微弱的搏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忽明忽暗,就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