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岛的海岸线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沉睡的巨蟒。
凯恩没有选择东海岸那里有涵洞,有怪物。
他把船头转向稍微偏西,一片礁石密布的荒滩,那里有一座。被迁走的渔民丢弃的海边小屋。
冲锋艇在岸边的一个礁石旁停下,罗杰跳下去,在那个礁石上,寻找了一块凸起,把系着冲锋艇的缆绳挂牢。
海水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裤腿,冰冷刺骨,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先搬布莱恩。”凯恩低声说。
三个人合力把担架从救生筏上抬下来。
布莱恩的身体比几天前重了很多,不是肌肉的密度,是那种瘫软、沉重、像一袋湿沙子的重量。
防辐射布
四肢和躯干的界限在模糊,像一支正在阳光下融化的蜡烛。
凯恩在来之前就用军事地图选好了这里。
这座被废弃的海边小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长满了霉斑,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渔网和破碎的浮球。
但屋子还在,门还能关上,窗户还能挡风。
凯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照在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榻榻米上,照在角落里一堆发黑的、不知是什么的杂物上。
“就这里了。”他说。
他们把三个担架并排放在屋子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区域。
陈医生打开医疗箱,取出血压计、听诊器、温度计,开始做记录。
布莱恩的血压已经测不到了,手臂上的灰白色薄膜太厚,袖带压不紧。
脉搏还有,但也已经不规则了,跳几下,停几秒,再跳几下,再停几秒。
体温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没有生命温度的凉,像摸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
“他在变成那个东西。”
罗杰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和涵洞里那个……一样。他的肌肉在溶解,骨骼在软化,皮肤在融合。
等他完全瘫成一滩的时候,就会变得和那个怪物一样开始本能的吞噬周围的物质。
也许是他自己的同伴,也许是这间屋子里的木头、泥土、空气。”
凯恩蹲在布莱恩身边,看着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
鼻子塌了,嘴唇没了,眼窝深陷,但眼睛还在。
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的、正在缓慢转动的眼睛。
它在看凯恩。凯恩不知道它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
“还有多久?”他问。
“不知道。”陈医生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小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方面的专家。”
杰克是第二个开始变形的。
他的高烧在凌晨退了,不是正常地退,是骤然地、像有人拔掉了电源一样地退了烧。
体温从四十一度瞬间降到了三十五度,然后三十四,三十三,一直降到三十度以下。
他的皮肤也开始发灰,那种潮湿的、阴冷的、像地下室毛坯墙壁一样的灰。
手臂上的皮疹在扩散,连成一片,从手掌到前臂,从肘部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皮肤在增厚、变硬、龟裂,纹路暗红,像干涸的河床。
“我不想变成那样……队长,给我一颗子弹。”
杰克在短暂的清醒间隙中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凯恩低头注视着杰克眸子里那最后的理智。
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的贪心,害得你们变成这样的。”
杰克摇了摇头,喉咙中像堵着粘痰一样发着气泡音,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第三个小个子,名字叫戈登,症状最轻,但也在不可逆转地发展。
他的手已经肿得无法握拳,五指张开,像一只海星。
皮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他的体温、心跳、血压都正常。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只是比杰克晚几个小时。
凯恩在屋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尖锐而凄厉。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上一次还是在……管他呢,不重要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烟头,那点火光在晨风中忽明忽暗,像布莱恩的心跳。
罗杰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队长,我们会死在这里吗?”罗杰问。
凯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你去睡一会儿吧。”凯恩说,
“我看着。”
罗杰没有拒绝。他走进屋里,在角落里铺了一块防水布,躺下,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他睡着了。
凯恩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走到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声音。
他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说不清是绝望还是释然的情绪。
他们被抛弃了,被国家、被军队、被曾经的战友。但他不恨。
因为他知道,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川崎健二。”凯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种子岛上唯一剩下的居民。
他看过情报,那个渔民住在东海岸,离这里很远。只要他们不靠近那边,应该不会被发现。
“或许……可以在他口中知道一些重要的线索。”
凯恩苦笑了一下。想要救他的队员,这或许是唯一的思路。
他转身走回小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并排躺着的三个人身上。
布莱恩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融成了一团,像一滩被太阳晒软的沥青。
杰克的身体还在保持人形,但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戈登的手肿得更大了,五指之间的蹼状粘连越来越明显。
凯恩蹲下来,看着布莱恩那双还在转动的、浑浊的、暗黄色的眼睛。它也在看他。
“我不会放弃你们。”凯恩说。不知道是对布莱恩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天亮后,凯恩带了一把手枪和一些美元,交代好一切,独自动身向川崎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