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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6章 期末冲刺
    联展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林晓薇的邮箱里塞满了邮件。秦笙发来的撤展清单、程澄发来的订单确认、方敏发来的下一期采访提纲。她一封都没回,先把设计史课的期末论文题目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了电脑屏幕旁边——“论工艺美术运动对当代设计的影响”。三千字,下周五交。

    

    她已经三周没碰这篇论文了。

    

    图书馆七点开门。六点五十,林晓薇到了。她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门开了,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的老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操场,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离厕所近。傅念安说这叫“战略性选址”。

    

    她摊开笔记本,翻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教材。《工艺美术运动》《新艺术运动》《装饰艺术运动》,每个章节都有折角。折角的页数加起来比没折角的还多。她盯着目录看了五分钟,不敢翻正文。翻开了,就要面对三周没碰的现实。

    

    傅念安坐到对面。他面前摊着《宏观经济学》和一本写满数字的笔记本,比他晚来但进入状态比她快。他翻书的时候声音很轻,做笔记的时候笔尖沙沙响。听起来像是在写很多字,她不用抬头也知道,他在认真写。

    

    林晓薇写下论文题目,又划掉了,又写了一遍,又划掉了。“论工艺美术运动对当代设计的影响”这几个字加起来二十一个笔画,她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笔画已经不像字了。

    

    “写不出来?”傅念安的声音不大。

    

    “不知道从哪开始。”她放下笔。

    

    “从你记得的开始。”

    

    林晓薇想了想,记得什么?她记得工艺美术运动反对工业化的批量生产,提倡手工艺的回归。她的异兽系列——九尾狐斗篷不是刺绣,是手工剪开面料把反面翻出来的。烛龙渐变裙不是机器印制,是吊染了一次又一次才调出深浅过渡的。蛮蛮情侣装的翅膀不是对称的,是错开的。这些工艺机器做不了,或者说机器做出来没有手工的味道。

    

    她拿起笔,在论文题目

    

    然后她停不下来了。

    

    从拉斯金写到莫里斯,从莫里斯写到红屋,从红屋写到包豪斯。她的字越写越潦草,但思路越来越清晰。傅念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在纸上飞快地写字。她写得很快,像怕那些字跑掉。

    

    中午去食堂吃饭。林晓薇端着餐盘,眼睛还在看手机里的资料。傅念安把她拉到座位上坐下,拿走了她的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吃饭。”

    

    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吃了。她只好低头吃饭。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炸得有点老,咬起来费劲,但酱汁调得不错,酸甜适中,裹在米饭上很好吃。她连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饿了。

    

    “下午还去图书馆?”她问。

    

    “陪你。”

    

    “你不用陪,我自己能写。”

    

    “我知道。”傅念安说,“但我想陪你。”

    

    吃完饭回图书馆。林晓薇把上午写的一千字重新读了一遍,删了两百个多余的形容词,加了一段关于“莫里斯与当代独立设计师的平行对照”。她把自己写进去了——“正如莫里斯反对维多利亚时代的浮华装饰,当代设计师林晓薇的异兽系列也在对抗快时尚的趋同与速朽。”写完这句话,她盯着“林晓薇”三个字看了几秒,划掉了,改成“笔者”。又看了一眼,改回了“林晓薇”。

    

    傅念安从对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写你自己,不用害羞。”

    

    林晓薇把纸条压在笔记本

    

    下午四点多,她的论文写了快两千字。傅念安的《宏观经济学》已经看完两个章节,笔记本上新添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她不知道他怎么能看那么快。他的书页间夹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黄色标记重点,蓝色标记疑问,红色标记需要查阅的资料。像一个精密的系统。

    

    “你今天不实习?”她忽然想起来。

    

    “跟公司请假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翻了一页书。

    

    闭馆音乐响起,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林晓薇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傅念安帮她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把她的笔记本和教材摞整齐装进她的书包,动作自然而熟练。

    

    两人走出图书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嫩绿色。她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他站在旁边等她。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写完了没有?”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写完论文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没写完的时候眉心有一个‘川’字。”

    

    林晓薇摸了摸眉心。“有吗?”

    

    “现在没有。”

    

    她确实写完了。不是全文,是初稿。明天还要改,后天还要润色,大后天才能交。但框架搭起来了,论点立住了,结尾也收束了。剩下的不过是把话说得更漂亮一点。

    

    两人慢慢走着,路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左边,他走右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春天已经到了尾巴,夏天的风开始探头了。

    

    “念安。”

    

    “嗯?”

    

    “你实习的事,跟公司说好了?”

    

    “嗯。”

    

    “他们没问你为什么要请假?”

    

    “问了。”傅念安说,“我说女朋友要考试。”

    

    “你就这么说的?”

    

    “嗯。”

    

    林晓薇停了一下,又跟上他的脚步。他平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好像都不普通。

    

    到了宿舍楼下,她没直接上去。两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路灯从树叶间漏下碎光,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树叶间的光斑,他看她的脸。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

    

    “嗯。”

    

    “我明天也去。”

    

    “你不用实习?”

    

    “请假了。”

    

    “请到什么时候?”

    

    “请你考完。”

    

    林晓薇看着他。“你公司不扣你工资?”

    

    “扣。”

    

    她没再问。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需要替他心疼那点钱。

    

    “上去吧。”

    

    “晚安。”

    

    “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他还没走,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占座。”他抬起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笑了,低头打字。“你先进去。”她进了楼梯间,没有回头,但脚步声放得很轻,想听他在楼下站了多久。没听到。

    

    回到宿舍,小陈已经洗漱完了。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她问。

    

    “六点。”小陈说,“你去图书馆了对吧?”

    

    “嗯。”

    

    “傅念安也去了?”

    

    “嗯。”

    

    小陈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们俩,图书馆约会?”

    

    林晓薇没反驳。拿睡衣去洗漱。洗漱完出来,小陈已经关了灯,只留了床头小台灯。她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手机亮了。傅念安发来一张照片——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和他的《宏观经济学》。拍照的角度是从他的座位拍的。他的视角里,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字迹潦草,彩色标签纸贴满了页边,一支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来得及盖上。

    

    “明天还坐这里。”他说。

    

    林晓薇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笔记本上的字迹。“手工艺的温度,机器给不了”——她写的那些字,从他的角度看,显得很陌生。像另一个人写的。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好。”

    

    他又发了一条:“论文写的是你自己。很好。”

    

    她盯着“很好”两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她想起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傅念安收拾她的书包那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他确实做过很多遍了。从高中到现在,从习题集到笔记本,从帮她背书包到帮她背人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明天还要改论文,还要润色,还要查资料,还要去图书馆占座。他也会去,坐在对面,陪她。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响。不是夏天,是春天。春天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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