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论文交上去的第三天,林晓薇还在补其他课的作业。程澄的电话打来时,她正在工作室里赶色彩学的色卡作业。桌上摊着几十张色卡,她要从中选出十二张做成渐变序列,从冷到暖,从亮到暗,像烛龙那条裙子。
“晓薇,异兽系列卖得很好。”程澄的语气比平时快,“十一件作品,订出去六件了。”
林晓薇放下剪刀。“九尾狐呢?”
“九尾狐不卖。剩下的五件,有两件在谈。”
程澄顿了顿。“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我想追加一个订单,做一个小型‘异兽’系列,每件只做三套,限量发售。你接不接?”
林晓薇算了算时间,暑假刚好够。六月初到八月底,三个月,十二件缩减到六件。每件做三套,每套都是手工,面料要重新订,刺绣要找苏婆婆。时间不宽裕,但不是不可能。
“接。”她说。
程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接。具体要求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这周给我回复就行。”
她挂了。林晓薇打开邮箱。程澄的邮件里附了一份需求文档,列了六件单品的品类和面料要求——一件斗篷、一条长裙、一件外套、一对情侣装、一枚胸针。跟异兽系列几乎一样的配置,但尺码缩减了。斗篷只做S和M,长裙只做M和L,情侣装分男女款,胸针只做一个尺寸。林晓薇看着那份清单,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六件单品的草图。六只异兽,她选了六只——九尾狐、烛龙、蛮蛮、乘黄、腓腓、白泽。
九尾狐是异兽系列的第一件作品。烛龙是她花了最长时间的,渐变裙的吊染试了五版才成功。蛮蛮是两个人的。乘黄后背的角形装饰她一直觉得可以做得更好。腓腓的胸针链子断过,她修好了,但工艺还可以改进。白泽——她最想重做的一件。白泽通晓万物,它的纹样在展陈中被人问得最少。不是它不好,是它在十二件中不够突出。
林晓薇在纸上写下白泽的名字,在旁边标注了“改版”。改什么,还没想好。但她知道,不能再让它沉默。
她把这些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工作台的墙上。六张便签纸,六种颜色。红色是九尾狐,灰色是烛龙,蓝色是蛮蛮,金色是乘黄,银色是腓腓,白色是白泽。
期末还没结束,她已经在想暑假了。
傅念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对着那排便签纸发呆。他最近每天下午都来,实习结束顺路到工作室坐一会儿,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水果。今天带了一袋樱桃,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红得发黑。
“程澄的订单?”他把保鲜盒放在桌上。
“嗯。六件限量复刻,暑假做。”林晓薇从保鲜盒里拿了一颗樱桃,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傅念安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排便签纸。“白泽是什么?”
“一种神兽,通晓万物。它的纹样在联展的时候没人注意,我想重做。”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了一颗樱桃,没吃,放在手心里转着那颗樱桃的梗。
“暑假你住哪?学校宿舍暑假不开放。”
“还没想好。可能租房子。”
傅念安把樱桃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核,捏在指尖。“我那边有房间。实习的公司离学校远,我在外面租了个一居室。你搬过来,省得找房子。”
林晓薇看着他。“你租房子的时候就知道暑假宿舍不开放?”
“猜到了。”
他每年都用这种“猜到”的方式,把她的困难提前解决掉。她没再推。从大一到现在,她搬过三次家,第一次是入学,第二次是换宿舍楼,第三次是她帮他搬行李。每次他都比她快半拍。
“好。”她低下头,把保鲜盒的盖子盖上。“樱桃很甜。”
“明天还买。”
“别买了,贵。”
“不贵。”他顿了顿,“实习发工资了。”
林晓薇忍不住笑了。他很少提自己的事,实习的事从不主动说,今天拿出来说,是因为那袋樱桃。
期末最后两周,林晓薇几乎住在了图书馆。傅念安每天陪她,早上占座,中午去食堂打饭,下午不走。闭馆音乐响的时候,他还坐在对面。她赶不完作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书。有时候是专业书,有时候是闲书。他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投资的,她扫过一眼,封面是蓝色的,很多折线图。她看不太懂,但喜欢他在旁边翻书的声音。
设计史论文的成绩出来了,九十二分。老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从个人创作实践出发反观工艺美术运动,视角独特。”她看了两遍,截了图,发给傅念安。他回了一个“好”字。她又发给妈妈,妈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发了三遍。她又发给外婆,外婆没回。过了半小时,小玲用外婆的微信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外婆的声音:“薇薇,外婆看不懂,但九十二分,应该很高吧。”她回了一个“嗯”。
最后一门考试在周五下午。色彩学,开卷考。林晓薇带了十二支马克笔、六支彩铅、两把尺子、一块橡皮、一个转笔刀。试卷发下来,四道大题,每题要画出指定色系的渐变序列。题目不难,但量大。她做了两个小时,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傅念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考完了?”
“考完了。”
“暑假开始了。”
“嗯。”她把冰美式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
她忽然想起大一暑假结束的那个晚上,两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她说“以后每个暑假都要这样过”。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现在大二暑假要来了,她要在他的出租屋里做六件新衣服。苏婆婆的绣线、老周的环保面料、傅慕安的纹样。洛洛说联展期间她忙没空来,暑假一定要来帮她画出所有妆容方案。江漫说限量复刻的首发要留给她拍。大飞说他的新镜头到了,正好试试拍新系列。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走吧,我送你回去。”傅念安牵起她的手。
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台上的灯还没开,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夏天的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她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并肩走过去,影子在后面跟着。
“念安。”
“嗯?”
“下周三搬去你那边,可以吗?”
“可以。我去接你。”
她没再说话。头顶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蓝,像烛龙闭眼时的天色。她攥紧他的手,手心里攥着夏天刚开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