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的第三天,燕婉来北京出差。她打电话给林晓薇,说晚上一起吃饭,就她们俩。林晓薇问傅念安去不去,燕婉说不带他,有些话只想跟她说。
餐厅在国贸,燕婉订的。林晓薇到的时候,燕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在看窗外的高楼,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姨。”
燕婉转过头,笑了。“来了?坐。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晓薇在她对面坐下。菜单是烫金的硬壳本,翻开第一页是龙虾,第二页是鲍鱼。她把菜单翻了三页,没有一道菜的价格低于两百块。她合上菜单,不知道从哪点起。
“我来点。”燕婉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对服务员说,“两份牛排,七分熟。一份沙拉,油醋汁。两杯温水。”服务员走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林晓薇。
“最近忙吗?”
“还好。刚考完试,在准备暑假的新系列。”
“程澄那个限量复刻?”
“阿姨您知道?”
“她跟我提过。”燕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你的异兽系列在店里卖得很好,想趁热打铁做一批限量。你怎么想?”
“我想做。”林晓薇说,“时间够。”
燕婉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问时间够不够,是问你,想不想做。”
林晓薇想了想。“想。”
“为什么?”
“因为异兽系列是我目前最好的作品。我想让它被更多人看到。”
“不是被更多人买?”
“不是。”
燕婉放下水杯,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牛排上来了,七分熟,切开中间是粉色的,没有血水。林晓薇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很嫩,在嘴里化开。她平时不吃这么贵的牛排,今天是燕婉请客。
“薇薇,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燕婉放下刀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晓薇放下叉子。“还没想好。”
“想过自己开工作室吗?”
“想过。”
“想过进品牌吗?”
“也想过。”
燕婉看着她。“那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林晓薇点了点头,燕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我的建议是,你先自己做。”燕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进品牌,你会被品牌调性框住。你的异兽系列那么自由,进了品牌就像鸟进了笼子。飞得再高,也高不过笼子顶。”
林晓薇没说话。
“但自己做很难。客户要你自己找,供应链要你自己管,钱要你自己垫。”燕婉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南风可以给你挂靠。行政、财务、法务,你不用操心。你只管做设计。”
林晓薇看着她。“阿姨,您这是……”
“不是施舍。”燕婉打断她,“是投资。我看好你。”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自己试试。”
“好。”燕婉没有多劝。她拿起叉子,继续吃牛排。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刀刃划过肉时几乎没有声音。“那我当你备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
林晓薇笑了。
“好。”
两人吃完牛排,沙拉剩了半盘。燕婉叫服务员结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林晓薇看到了卡上傅怀瑾的名字。服务员拿着卡走了,燕婉把卡收回钱包,拉好拉链。
“薇薇,念安跟我说,你想去国外深造。”
“嗯。想去法国。”
“好地方。”燕婉站起来,“你去法国之前,来南风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品牌的运作,以后你自己开工作室用得上。”
“好。”
两人走出餐厅,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燕婉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你带伞了吗?”
“没有。”
燕婉把伞递给她。“你拿去用,我打车。”
“阿姨,不用……”
“拿着。”燕婉把伞塞进她手里,走进了雨里。她穿着高跟鞋,步子却很稳。雨水打在她的肩上,浅灰色的连衣裙颜色深了一片。林晓薇站在餐厅门口,撑着那把伞,看着燕婉钻进出租车,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深蓝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伞柄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南风”。是品牌的定制伞,还没拆封。
回学校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燕婉发来的——“伞不用还了。送你的。”林晓薇回了一个“谢谢阿姨”。那边又回了一条:“下次见面叫姐姐。”她愣了一下,把“燕婉姐姐”四个字打出来又删掉,不知道该怎么回。
“叫阿姨就行。”燕婉又发了一条。
林晓薇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雨水沿着伞骨滴下来,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像碎了的月亮。
到宿舍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她在楼下甩了甩伞上的水,折好,装进伞套。深蓝色的尼龙伞面没有一点花纹,除了柄上那行小字——南风。她把伞放进包里,拉好拉链,上楼。
小陈已经睡了。这学期最后一次熬夜,补一份迟交的作业。林晓薇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翻到傅念安的对话框。
“你妈今天请我吃饭,说让我毕业后自己开工作室,她给我兜底。”
傅念安很快回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混不下去了去找她。”
“你会混不下去吗?”
林晓薇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一定”,又删掉,打了“不会吧”,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不知道”。
“那你找她吗?”
“不想。”
“那就别找。”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锁屏。她想起燕婉说“进品牌像鸟进了笼子”。她想起自己异兽系列那些衣服——九尾狐的尾巴动起来才现,烛龙的颜色渐变了五版,蛮蛮的翅膀错开了才连上。这些细节,没有一个品牌会让她保留。不是品牌不好,是不适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窗外的雨停了,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燕婉递伞时的那个动作。不是递,是塞。没给她拒绝的时间,像傅念安。
她抓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妈跟你一样,都不让人把话说完。”
“遗传。”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小陈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林晓薇把手机扣在胸口,面朝着墙壁。
天花板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水里的倒影。她想起燕婉说“下次见面叫姐姐”,又想起她说“叫阿姨就行”。这两句之间隔了多久?也许不过几十秒,但足够让她明白燕婉想说的不是称呼。是——你不是外人,但也不是内人。你是我儿子的女朋友,我把你当晚辈照顾。但你要走自己的路,我不替你走。
她攥着被角。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安静下来。她等到自己的呼吸平缓了才慢慢松开手指,把被角塞回被子底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