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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2章 接机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巴黎下着雨。

    

    林晓薇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然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天窗外面还是黑的,巴黎的冬天天亮得晚,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床。洗漱的时候手在抖,牙刷在杯子沿上磕了两下才拿稳。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好,黑眼圈很重,昨晚没睡好,前晚也没睡好。等着见面的这几天,每一晚都没睡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涂了面霜,又用遮瑕膏盖了盖黑眼圈。化了一点淡妆——不是刻意打扮,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他在北京加班瘦了那么多,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巴黎也没照顾好自己。

    

    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什么。第一套太薄,怕冷。第二套太厚,怕臃肿。第三套刚好——那件米白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围巾是他送的那条浅灰色的,起球了,但她没换。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下,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显得精神些。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灯还亮着。巴黎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清洁车经过,刷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很响。她走进地铁站,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流浪汉裹着睡袋缩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纸杯。她等车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表。

    

    地铁到了,她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她靠着门站着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一站一站过去,换乘了一次,再坐几站就到机场了。每过一站她就看一眼手表——太早了,到机场还要等很久。但她怕晚了,怕错过,怕他到了她还没到。她不想让他等。

    

    他等了她太久了。

    

    戴高乐机场,到达大厅。显示屏上滚动着抵达的航班信息。她的航班还有一小时落地,站在到达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林晓薇站在靠边的位置,怕挡着别人,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显示屏上,他的航班状态从“准时”变成了“降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跳比刚才更快了,手心开始出汗。她把包带换到另一只手上搓了搓,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旅客开始出来了。先是商务舱的,穿着体面,走得快。然后是一大家子,小孩骑在行李箱上,母亲在后面追。然后是一对情侣,抱着不撒手,旁若无人。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找那个她最熟悉的。

    

    然后她看到了。

    

    深灰色大衣,浅灰色围巾,拖着黑色行李箱。他瘦了。隔着人流远远看到她,比上次视频的时候更瘦。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利落了,大衣穿在身上显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沉稳,在看了一圈之后,终于找到了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中,锁定了她。他停下来,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和九千公里的距离,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没动。

    

    是他先迈步的。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人还在涌动,喧嚣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忽然都听不到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没睡好;她的眼眶也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比视频里听着更沉。

    

    “来了。”

    

    她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瘦了”“累不累”“我好想你”,这些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现到嘴边都说不出来了。喉咙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她眼睛红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手指在她的发间停留了几秒。

    

    “走吧。”他松开手,去拉行李箱。

    

    她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都走得很慢。他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但谁都没有主动去牵。经过一段人少的通道,她忽然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比她的凉。她握紧了,他感觉到,也握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没说“我好想你”,她也没说。他手上多了一根红色的绳子,编的,很细,手腕上系着,红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子。她没见过这根红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她没有问,把连在他手上的温度移到了自己的掌心。

    

    走到停车场,苏亦菲的车停在那边等她。她说借了朋友的车来开,钥匙给林晓薇。林晓薇不会开,苏亦菲说你开。她说“我没有国际驾照”,苏亦菲说“你开,没人查”。苏亦菲已经走了,车钥匙在她手里。

    

    傅念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驾驶座,他坐副驾驶。

    

    她不会开这辆车,座椅调了半天才调到合适的位置。后视镜也歪了,又调了半天。他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调后视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他问。

    

    “没有。”她说。

    

    “你手在抖。”

    

    她握紧了方向盘。他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高速。巴黎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蓝天,雨已经不下了,路面还是湿的。雨刷偶尔刮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导航在指路,法语发音,她听不太懂,但看箭头知道怎么走。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月底。”

    

    “多久?”

    

    “一个月。”

    

    她没说话。一个月,三十天,比上次她等他来的时间还长。但上次是在等,这次是他来了。等和来不一样。等是你在这里,他在那里。来是他从这里到你这里。一个用时间衡量,一个用距离衡量。座位的间隔缩到了最小,她伸手就能碰到他。

    

    他把手伸过来放在了她的腿上。隔着牛仔裤,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比以前更瘦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市区。街道窄了,路灯密了,行人多了。巴黎的冬天傍晚来得早,天已经开始暗了。她拐进那条窄巷子,公寓楼下那个位置还空着。她把车停好熄了火,两都没有立刻下车。两个人坐在车里。

    

    “你妈让我带的东西,在箱子里,酱牛肉。”他终于开口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上楼吧”,俩人就下车了。他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她锁车。上楼的时候他提着箱子,走在她后面。楼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到了五楼,她开门,他站在门口等着。

    

    她先进去开了灯,他拖着箱子进来。门关上了。

    

    公寓很小,天窗、白墙、木地板。桌上摊着她的速写本和针线盒,人台上挂着一件没做完的上衣。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看着她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刚倒的水没来得及喝。

    

    他转过头看着它。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隔着一张床的距离。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他的目光从杯子转到她脸上。

    

    他们看着彼此,都没有动。

    

    他的行李箱还立在门口。她先迈出第一步,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尖,他把头低下来。她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干。她没有退后,他也没有。两个人很近,近到睫毛交叠,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紧,隔着毛衣传过来的力道不重不轻。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比她想象的要快。他的手从她的腰慢慢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瘦了很多,肩膀还是宽的,胸膛还是暖的。她的手指攥着他大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沉。她没有哭,他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

    

    巴黎的冬天夜来得早,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两个人抱着站在房间中央,谁都不想先松开。过道里的行李箱还立在那里,箱子把手上挂着他没来得及摘的行李牌,风一吹轻轻晃了几下。

    

    她松开了他的衣襟。他慢慢放开她,垂手站在她面前,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不是难过,是太久了。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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