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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4章 祖师秦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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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数百名仙灵宗弟子依旧垂手肃立,无人敢动。船楼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阖上。

    不知是谁,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什么。紧接着,甲板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声。

    林木依旧站在角落。他垂着眼帘,面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之间,若紫胤真人方才悍然动手,他能在千分之一息内催动丹鼎,硬扛第一击。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化神之下,元婴如蚁。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刚稳固假丹的小卒。

    “林木。”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林木收回目光,微微垂首:“掌门。”

    玄苍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负手立于他身前三尺处。这位仙灵宗掌门的银白长髯依旧在海风中纹丝不动,面色依旧沉静如潭,但林木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与方才面对齐沐云时已截然不同。

    是一种……连玄苍子自己或许都尚未理清的凝重。

    “随我来。”玄苍子淡淡道。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也没有解释为何。说完这三个字,他便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船楼方向走去。

    林木没有问。

    他沉默地迈步,跟在玄苍子身后,穿过甲板上那些依旧肃立的同门。

    沿途,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有忌惮,还有几道极隐晦的、藏着艳羡与不忿的冷意。

    林木恍若未觉。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每一步的距离都与前一寸不差,如同丈量过千百遍。

    船楼共分三层。

    一层是议事厅,二层是几位元婴长老休憩之所,三层——

    三层只有一间舱房。

    那间舱房的木门斑驳陈旧,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铜蝉,蝉翼残破,触须断了一根,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旧物。

    玄苍子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垂手肃立,如同一尊等待召见的石像。

    林木立在他身后半步,同样垂首。

    舱内没有动静。

    海风掠过船楼,檐角那串不知挂了多久的旧风铃发出几声细碎清越的脆响。

    良久,门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像是刚睡醒的嘟囔:

    “……烦死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找鞋。又过了片刻,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缝隙里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捏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壶。

    “水。”那声音说。

    玄苍子双手接过铁壶,动作恭敬得如同接过宗门至宝。

    门缝里那只手缩了回去,片刻后又伸出来,这次捏着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茶。”那声音又说。玄苍子接过茶碗。

    门缝里那只手终于不再伸出,只是虚虚搭在门框上,枯瘦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斑驳的木漆。

    “进来吧。”那声音说。玄苍子推门而入。

    林木跟在身后。

    舱房很小。

    小到林木跨过门槛后,发现此处竟容不下第三人转身。

    正对门的墙角蹲着一只缺了角的炭炉,炉膛里余烬未熄,泛着暗红的光。炉边堆着半筐黑炭,炭屑洒了一地,与这艘云海仙舟处处彰显的仙家气派格格不入。

    炭炉旁是一张矮几,几面坑坑洼洼,漆皮剥落了大半,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明明灭灭。

    矮几后,那佝偻的灰袍老者正盘腿坐在一只旧蒲团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正低头往炉膛里添炭。

    稀疏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老祖。”玄苍子双手捧着铁壶与茶碗,在门槛边躬身。

    “搁下。”玄寂头也不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块炭,慢吞吞送进炉膛,“搁那儿就行。”

    玄苍子将铁壶架在炭炉上,茶碗搁在矮几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立在门侧,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

    玄寂添完最后一块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先落在玄苍子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向站在玄苍子身后的林木。

    “茶。”他说。

    林木没动。

    玄苍子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林木上前一步,提起炭炉上开始微微嗡鸣的铁壶,将滚烫的水缓缓注入两只缺口的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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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玄寂捧起其中一碗,低头吹了吹水面浮动的热气,啜饮一口。

    “你叫林木?”他问。

    “是。”林木答。

    “入宗几年了?”

    “六年。”

    “六年……”玄寂又啜了一口茶,眯着眼,像是在回味什么,“六年就敢杀紫霄仙宗的内门真传,胆子不小。”

    林木沉默片刻,低声道:“他要杀我。”

    “哦。”玄寂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所以他死了。”

    “是。”

    “那你怎么没死?”

    林木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昏暗的舱房里,那盏油灯明明灭灭,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弟子也想知道。”他轻声道。

    玄寂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第一次认真地、从头到脚地将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遍。

    从眉骨到下颌,从肩胛到指尖。像在端详一件落满灰尘、却在某道光线里忽然折射出异彩的旧物。

    “焚心业火,”他忽然说,“修到什么地步了?”

    林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问“您如何知道”,也没有试图否认。

    在这位仙灵宗唯一的化神修士面前,否认是徒劳的。

    “才融合炼成。”他答。

    “才融合……”玄寂低声重复,苍老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仿佛穿透百年光阴的回味,“才融合就能击杀同阶,倒也不算辱没这门功法。”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林木看不懂的光。

    “谁教你的?”

    林木沉默了一瞬。

    “弟子……于一处遗迹中偶然所得。”“并无师承。”玄寂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啜茶,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那道裂痕。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

    “四千年前,仙灵宗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剑修。”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段被遗忘多年的旧事。

    “那人姓秦,单名一个越字。二十一岁筑基,四十三岁假丹,六十七岁结丹,一百二十岁元婴大成。彼时宗门正逢青黄不接,上一代化神老祖兵解在即,周围几宗虎视眈眈,都等着仙灵宗断了化神传承、跌落大宗之列。”

    “是秦越祖师以一己之力,连败天剑阁三位元婴后期剑修于落霞峰顶,又孤身赴幽冥宗,在万鬼窟深处坐镇三月,逼得幽冥宗老祖签下百年不犯之约。”

    玄寂顿了顿,将空茶碗搁在矮几上。

    “他修的,便是焚心业火。”

    舱房里一片死寂。

    炭炉中余烬噼啪,灯焰摇曳。

    林木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玄寂望着矮几上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苍老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后来他失踪了。”

    “失踪?”

    “三百七十二岁那年,他说要去寻一道机缘,从此再无音讯。”玄寂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碗沿,“有人说他陨落在某处上古禁地,有人说他突破化神失败、兵解转世,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玄寂抬起浑浊的老眼,望向林木,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深邃。

    “说他被焚心业火反噬,形神俱灭。”

    林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站在玄寂那道平静得近乎悲悯的目光中。

    “焚心业火,”玄寂低声道,“以心为薪,以念为焰。威力愈盛,反噬愈烈。秦越祖师天资冠绝当世,也不过堪堪修至大成。”

    他看着林木,像在看许多年前那道独自走向落霞峰顶的孤绝背影。

    “小崽子,你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了吗?”

    林木沉默良久。

    “知道。”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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