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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3章 少年天子的迷茫
    少年天子,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黑晕。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殿内寂静。

    十五岁的少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天在北大算学科教室里,那个六岁女孩李清晨的影子一直在脑海里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还有解题时那种跳跃的、不受束缚的思维……

    刘策重新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开头:

    “母后亲鉴:儿臣今夜难眠,提笔写信,思绪纷乱。”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今日在学堂,遇唐王长女李清晨,年方六岁。此女解数学难题,思路之奇,反应之快,令儿臣震惊。一道立体几何题,儿臣算了半日未解,她虽也未解,却一眼看出关键在‘悬链线’。儿臣回住处查书,才知悬链线为何物。”

    写到这里,刘策眼前又浮现李清晨皱着小脸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少年心里涌起复杂情绪——羡慕,佩服,还有一丝……不甘。

    “母后,儿臣忽然明白,这个世界真是学无止境。往日宫中师傅总说,皇子天资聪颖,只需勤学,将来必成明君。可出了宫,进了北大学堂,才知道天外有天。一个六岁的女孩,竟在某些方面比儿臣更强。”

    刘策的笔迹变得有些急促:

    “更让儿臣思之不安的是——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责任就是相夫教子’的人,真是埋没了这世上多少天才?李清晨是幸运的,因为她有一个伟大的父亲,唐王殿下允许女儿学数学,学格物,甚至参与蒸汽机制造。可天下那千千万万的女子里面,就再也没有如李清晨这般聪慧的了吗?”

    少年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星光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

    “儿臣觉得不尽然。只不过她们没有李清晨这般好运罢了。这天下,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才。每每想到此处,儿臣就觉心痛。”

    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刘策才继续写最艰难的部分:

    “母后,儿臣还有一年不到就满十六岁了。按大炎祖制,十六岁成年,该亲政了。可是……儿臣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些日子在北大学堂,儿臣学得越多,越觉自己无知。朝政、军事、经济、民生……哪一样是容易的?”

    “儿臣也看到唐王治下的潜龙、北庭州、晋州,看到那些新式学堂、工坊、钱庄。唐王做的许多事,儿臣连想都想不到。这样的差距,儿臣亲政后,能追得上吗?”

    “儿臣很迷茫。”

    信写完了,刘策封好。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齐家院的方向,也是李清晨生活的地方。那个六岁女孩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算题,还是在睡觉?

    少年天子忽然羡慕起李清晨来——可以自由地学想学的东西,可以凭本事跟人比试,不用背负江山社稷的重担。

    而自己……

    刘策叹了口气。

    京城皇宫,慈宁宫。

    柳轻眉还没睡。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此刻穿着常服,坐在灯下看奏章。但心思显然不在奏章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

    贴身宫女轻步进来:“太后,北边来信了。”

    柳轻眉精神一振:“快拿来。”

    信拆开,柳轻眉快速扫过,脸色从期待变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沉思。信看完,柳轻眉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传柳承宗。”柳轻眉道,“现在,立刻。”

    半个时辰后,礼部侍郎柳承宗匆匆进宫。这位太后的兄长,朝中柳氏的顶梁柱,此刻穿着便服,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太后,出什么事了?”柳承宗行礼后急切问。

    柳轻眉把信递过去:“兄长先看看。”

    柳承宗接过信,借着烛光细读。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紧。信看完,柳承宗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陛下……长大了。”柳承宗轻声道。

    “是啊,长大了,也迷茫了。兄长,你说策儿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依臣看,有三层意思。第一,陛下在北大学堂确实学到了东西,眼界开了,知道天外有天。第二,陛下开始反思传统,特别是对女子的看法。第三……”

    “陛下对自己即将亲政,产生了怀疑和恐惧。”

    “哀家也是这么看。兄长,你说……如果策儿十六岁不想亲政,或者……不能亲政,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白,殿内气氛顿时凝重。

    柳承宗压低声音:“太后,此事非同小可。按祖制,陛下十六岁必须亲政。若拖延,朝野必有非议。宇文卓一党定会借此发难,说太后恋权不放。”

    “哀家知道。”柳轻眉揉着太阳穴,“可你看策儿信里说的——‘儿臣亲政后,能追得上吗?’这话不是推脱,是真迷茫。一个对自己没信心的皇帝,亲政了又能怎样?”

    柳承宗默然。确实,一个怀疑自己能力的皇帝,比不亲政更危险。

    “还有,策儿在北大学堂读书这件事,虽然机密,但朝中已经有不少人猜到了。这几个月,哀家听到不少私下议论。若陛下亲政时,这事曝光……”

    “那就会有人说,陛下被唐王‘洗脑’了。”柳承宗接口,“宇文卓定会以此为由,质疑陛下执政的正当性。”

    两人对坐,烛火噼啪。

    良久,柳承宗开口:“太后,不管后面的事情怎么发展,有件事必须提上议程了——选皇后。”

    柳轻眉抬眼:“选后?”

    “对,陛下十六岁亲政,按规矩,也该大婚了。皇后的人选,关系重大。选得好,能稳固陛下地位,能拉拢一方势力。选得不好……”

    后面的话没说,但柳轻眉懂。

    皇后若选得不好,可能成为政争的棋子,甚至危及皇权。

    “兄长有人选?”柳轻眉问。

    柳承宗摇头:“现在谈人选为时过早。但方向可以有——要么选朝中重臣之女,巩固陛下在朝中的根基。要么选地方实权派之女,比如……”

    柳承宗没说完,但柳轻眉明白——比如唐王李晨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轻眉自己都吓了一跳。李清晨才六岁,显然不可能。

    “唐王那边……”

    “唐王现在是天下最有实力的藩王。”柳承宗道,“北庭州新建,泉州租借,晋州稳固,东川归附。若能与唐王联姻,陛下的皇位就稳了。”

    “可唐王愿意吗?”柳轻眉反问,“兄长别忘了,唐王说过,他不想坐那个位置。一个不想坐皇位的人,会把女儿嫁进皇宫吗?”

    “这倒是。唐王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殿内又陷入沉默。

    柳轻眉拿起刘策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句“这天下埋没了多少人才”,刺痛了太后的心。

    是啊,这天下,埋没了多少李清晨这样的天才?只因为她们是女子,就只能困于闺阁,相夫教子。若是男子,该有多少英才可用?

    “兄长,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太后何出此言?”

    “哀家送策儿去北大学堂,本意是让他开阔眼界,学些真本事。可现在……”柳轻眉指着信,“策儿学得太好了,好到开始怀疑一切,包括皇权本身。”

    柳承宗叹了口气:“太后,陛下这是成长的阵痛。总比浑浑噩噩当个傀儡皇帝强。臣相信,陛下能想明白。”

    “但愿吧。”柳轻眉望向北方,“只是这选后的事……确实该考虑了。兄长,你暗中留意,朝中适龄的贵女,还有各地实权派家的女儿,列个名单。”

    “臣明白。”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独自坐在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沉重。

    太后的手指抚过信纸上刘策的字迹。那些字迹,从开头的工整,到后面的潦草,显见写信人内心的激荡。

    “策儿,”柳轻眉轻声自语,“母后该拿你怎么办?”

    是逼你亲政,承担起这江山?

    还是让你继续求学,等真正准备好了再说?

    可时间不等人。宇文卓在虎视眈眈,朝臣在观望,天下在等待。

    还有一年。

    一年后,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必须做出选择。

    而太后自己,也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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