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今日格外安静。
往日里车马往来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甲胄碰撞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晨的马车从西市方向驶来,前后八骑亲卫,铁柱骑马在前开道。亲卫们腰挎长刀,背上的火铳用油布包裹着,但形状轮廓清晰可见。
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赵乾已经候着。这位宇文卓的首席谋士穿着青色官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唐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乾上前拱手,“王爷已在正厅等候。”
李晨从马车下来,打量赵乾。四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能在宇文卓身边二十年不倒,此人绝非等闲。
“赵先生客气。”李晨还礼,“烦请带路。”
王府很大,穿过三重门才到正厅。
一路上,李晨注意到几个细节——府中护卫比寻常王府多三倍,个个眼神锐利,站位讲究;廊下藏着暗哨,虽极力隐蔽,但逃不过李晨的眼力;最关键的,空气中隐约有硫磺味。
那是火药的味道。
正厅门开,宇文卓坐在主位,穿着摄政王常服,没戴冠,头发梳得整齐。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摄政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面色红润,眼神平静如水。
“唐王来了。”宇文卓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坐。”
按礼,亲王见摄政王,该是平礼。
但宇文卓这般姿态,明显是要压李晨一头。
李晨也不计较,在客位坐下。铁柱带着四名亲卫站在厅外,剩下四人在府门外等候。
“唐王一路辛苦,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赶了七日路,可还适应?”
“劳摄政王挂心,臣常年奔波,习惯了。”
“也是。”宇文卓点头,“唐王这些年,从潜龙到晋州,从东川到镇北,足迹遍及大半个大炎。这份勤勉,朝中无人能及。”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敲打——提醒李晨,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李晨笑容不变:“为朝廷效力,应当的。”
赵乾亲自奉茶,退到宇文卓身侧。
厅内安静片刻。
两个当世最具权势的男人,隔着三丈距离对坐,谁都没急着开口。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厅中陈设上。李晨的目光,落在靠墙摆放的十杆火铳上。
那些火铳用木架支着,铳身黝黑,造型与红衣营的制式火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工艺粗糙些,铳管厚薄不均,火门位置也有些偏差。
“摄政王也喜欢火器?”李晨明知故问。
宇文卓顺着李晨的目光看去,笑了:“听说唐王在北疆用火铳大破突厥,横扫草原。老夫好奇,就让人仿制了几杆。唐王看看,仿得可还像?”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极重。仿制亲王亲军的装备,往小说是好奇,往大说就是图谋不轨。
李晨起身走到火铳前,拿起一杆细看。入手沉重,铳管是生铁铸造,内壁粗糙,这样的铳打三五发就会炸膛。
“形似,神不似。”李晨放下火铳。
“摄政王这铳,用的是生铁,铸模粗糙,铳膛没拉线。打二十步还行,三十步外就不知飞哪儿去了。而且容易炸膛,伤着自己人。”
宇文卓脸色不变:“唐王好眼力。不过,火铳再厉害,也得人用。老夫听说,红衣营的新兵训练三月才能上阵?”
“是,火铳不是烧火棍,拿起来就能用。装药、压实、装弹、瞄准、击发,每一步都有讲究。训练不足,就是烧火棍。”
“那唐王觉得,老夫若找三千人,训练三个月,能不能也练出一支火铳兵?”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挑衅。
李晨看着宇文卓,忽然笑了:“摄政王想听真话?”
“自然。”
“不能。”李晨斩钉截铁。
宇文卓挑眉:“为何?”
“因为火铳不是关键,弹药才是关键。”
“红衣营用的定装弹药,纸壳里预装火药和弹丸,用时撕开纸壳,倒药入铳,塞弹压实。一颗弹药,从装填到击发,只需十五息。摄政王这仿制铳,用药勺装药,用通条压实,至少三十息。战场上,十五息能决定生死。”
厅内又安静了。
宇文卓盯着李晨,李晨坦然回视。
“唐王果然是行家。那老夫再问一句——唐王这次带三千红衣营进京,装备的可是这种定装弹药的新铳?”
“是,而且是第三型新铳,带膛线,带刺刀,射程八十步,精度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宇文卓眼神微凝。八十步射程,三十步精度,这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三千杆这样的火铳……唐王觉得,这大炎有多少军队能抵挡?”
“摄政王想听数字,还是想听实话?”
“都要听。”
“数字是,大炎现有军队,包括边军、禁军、各地卫所,总数约八十万。但能抵挡三千新式火铳的,不超过五万。”
“实话是——如果靠火铳已经天下无敌,今天来拜访摄政王就是多余。”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实力,又留了余地。
宇文卓大笑:“好!唐王爽快!那老夫也说实话——老夫那三百仿制火铳,确实不如红衣营的新铳。但唐王别忘了,火铳再厉害,也有打完弹药的时候。三千人,每人能带多少弹药?五十发?一百发?打完呢?”
“打完还有刺刀,红衣营的刺刀战法,摄政王可以问问草原各部。去年野马坡之战,红衣营弹药打完,用刺刀冲锋,击溃三万联军。”
宇文卓笑容收敛。
野马坡之战,他当然知道。战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惊。谁都没想到,火铳兵近战也如此强悍。
当然李晨在数字上有点吹牛逼了。
“唐王,”宇文卓换了话题,“你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炫耀火铳吧?”
“自然不是。今日来,是想问摄政王一句话。”
“什么话?”
“十月十五之后,摄政王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直接,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乾站在宇文卓身后,手心渗出冷汗。这个问题,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宇文卓沉默良久,才开口:“唐王希望老夫何去何从?”
“在下不敢替摄政王做主,但我想说——摄政王执掌朝政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陛下年满十六,大婚亲政,是天理人伦,是祖宗法度。摄政王若能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必能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宇文卓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唐王觉得,老夫在乎青史留名?”
“在乎不在乎,是摄政王的事。”
李晨迎上宇文卓的目光,“但若摄政王执意不退,非要与陛下、与朝廷、与天下为敌。那十月十五那天,京城必会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唐王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告诫。”
李晨站起来,“摄政王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楚地根基深厚,这些谁都知道。但摄政王别忘了——楚地再稳,也是大炎的楚地。长江天险再险,也挡不住天下人心。”
宇文卓也站起来。
两个男人隔着三丈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唐王,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话已经至此,摄政王好自为之。那史书中多少成王败寇,臣劝摄政王学学那楚霸王,既然大势已去,就不要连累江东父老了。”
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自刎乌江。
李晨这话,等于判了宇文卓的政治死刑。
赵乾脸色发白,几乎要冲出来。但宇文卓抬手制止。
这位摄政王盯着李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哦?看来唐王倒是一片好心。”
“确实是一片好心,摄政王若肯功成身退,在下保摄政王富贵终身,保宇文家子孙平安。摄政王若执迷不悟……那就各凭本事了。”
“各凭本事……”宇文卓走回主位坐下,“好,那就各凭本事。唐王请回吧。十月十五那天,咱们再见分晓。”
这是送客了。
李晨也不多留,拱手:“告退。”
转身走出正厅时,李晨余光瞥见侧厅帘后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呼吸轻微,是练家子。
宇文卓在府里埋伏了高手。
李晨面不改色,带着铁柱等人径直出府。直到坐上马车,驶离崇仁坊,铁柱才低声问:“王爷,没事吧?”
“没事。”李晨放下车帘,“宇文卓不敢动手。”
“可刚才侧厅……”
“那是示威,告诉咱们,他府里有的是人。”
马车驶过街道,李晨问:“铁柱,刚才进府时,你数了府里护卫多少人?”
“明卫五十六,暗哨至少二十。还有刚才侧厅那些,估计十人左右。”
“近百人……宇文卓把精锐都调回府了。看来,他也怕。”
“怕什么?”
“怕我突下杀手,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借口。”
马车驶回潜龙商行。郭孝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王爷,出事了。”
“什么事?”
“京西大营那边传来消息,西凉铁骑今早拔营,往京城方向又近了十里。现在离京城只有二十里了。”
李晨皱眉:“谁下的令?”
“臣怀疑是董璋的意思。西凉想给宇文卓施压。”
“糊涂!西凉铁骑逼近京城,宇文卓正好借题发挥,说西凉威胁京师,要调禁军防备。这一来,京城兵力更紧张了。”
“那怎么办?”
“奉孝,你立刻去西凉大营,找到主将,让他退回三十里外。告诉他,十月十五之前,绝不能再近一步。”
“可西凉未必听咱们的……”
“带上这个。”李晨取出太后给的玉佩,“就说这是太后的意思。西凉出了皇后,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人口实。”
郭孝接过玉佩:“臣这就去。”
“等等。”李晨叫住郭孝,“还有一事——查清楚宇文卓那些江湖人的落脚点。五百多人,吃住行都要花钱,一定有痕迹。”
“已经在查了,今日又发现两处客栈,住了四十多人。都是生面孔,带着兵器,但都有吏部文书。”
“继续查。”李晨摆手,“去吧。”
郭孝匆匆离去。
李晨独自坐在厅中,回想刚才与宇文卓的对话。
宇文卓那句“看来唐王倒是一片好心”,说得意味深长。是嘲讽?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李晨忽然有种预感——宇文卓的计划,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狠。
如果不是退守楚地,不是割据一方,而是……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京城街道人来人往,看似平静。
但李晨知道,这平静
十月十五,只剩两天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宇文卓还坐在正厅,盯着那十杆仿制火铳出神。
赵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许久,宇文卓才开口:“赵乾,你说李晨今天来,真是为了劝我退?”
“臣觉得……不全是,李晨更多是试探,试探王爷的决心,试探王爷的底牌。”
“那他试探出什么了?”
“王爷沉稳如山,李晨应该没试探出什么。”
宇文卓笑了:“不,他试探出来了。至少试探出一点——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赵乾一愣。
“李晨今天句句紧逼,是要激我发怒,要我失态,但我没接招。所以他知道了,我不会被激怒,不会冲动行事。这,就是他要试探的。”
“那王爷……”
“我也试探他了。”宇文卓站起来,走到火铳前,“李晨看到仿制火铳时,眼神没变;说到三千新铳时,语气没变;最后劝我退时,神色没变。这个人,城府极深,心志极坚。是个劲敌。”
赵乾心中凛然。能让宇文卓称为“劲敌”的,这世上没几个。
“王爷,那咱们的计划……”
“照旧,李晨再厉害,也只有三千人。京城这么大,他顾不过来。十月十五那天,我要让李晨,让太后,让所有人知道——这大炎的天下,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
“那楚地那边……”
“楚地是退路,但不是唯一退路,赵乾,你记住——真正的高手,永远不会只有一条路。”
赵乾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
宇文卓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李晨啊李晨,你劝我学楚霸王,可你忘了,项羽输给刘邦,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人心。而人心……恰恰是我最擅长的。”
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王爷,西凉铁骑又近了十里,现在离京城只有二十里了。”
宇文卓不但不怒,反而笑了:“好,来得正好。赵乾,去请兵部尚书,就说西凉铁骑逼近京师,威胁圣驾,请调禁军加强城防。”
“王爷是要……”
“给李晨添点堵,他不是要保大婚顺利吗?那就让他先对付西凉这个‘盟友’吧。”
赵乾领命而去。
宇文卓独自站在厅中,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像这个人,像这个时代。
光明与黑暗交织,忠诚与背叛并存。
而两天后的那场大婚,将是一切的开端,或是终结。
宇文卓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听到那天的喧嚣,闻到那天的血腥。
“李晨,咱们的较量,才刚开始。”
厅外,秋风乍起,卷起落叶无数。
而京城,在这秋风中,瑟瑟发抖。
等待那场决定命运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