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15章 宇文卓在等
    京城。

    冬日的晨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太和殿的金顶上,檐角垂下的冰凌闪着冷光。

    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不是天寒,是心寒。

    刘策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发白。殿下跪着七个官员,都是御史台和吏部的,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禀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慌。

    “……东城粮仓昨日又失窃三百石,守仓官吏五人被收押,但粮食追不回来!”

    “南门吊桥的绞盘彻底坏了,工部说需要七天才能修好,这七天南城百姓进出只能走侧门,已经拥堵不堪!”

    “京兆尹衙门今早又被灾民围了,说赈灾粥越来越稀,里面掺了沙子……”

    “西市有奸商囤积居奇,粮价比三日前涨了三成!”

    “刑部大牢昨夜越狱三人,都是重犯……”

    声音嘈杂,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刘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

    “够了。”

    声音不高,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策缓缓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粮仓失窃,查。吊桥坏了,修。灾民闹事,安抚。奸商囤积,抓。刑犯越狱,追。这些事,需要朕一件件教你们怎么做吗?”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寒意,让几个官员打了个哆嗦。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道:“陛下,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人手不够,钱粮不足,政令……政令难行啊。”

    “政令难行?”刘策盯着吏部尚书,“谁的政令难行?是朕的政令难行,还是你们阳奉阴违?”

    “臣不敢!”

    吏部尚书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刘策看着那花白的后脑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不是装的,是真的无力。

    这三日,京城乱象愈演愈烈。

    粮仓失窃,城门故障,灾民聚集,奸商作乱……一桩桩一件件,像商量好了似的接踵而来。

    刘策知道这是宇文卓的暗桩在动手,知道这是老师计划的一部分,知道该配合着“手忙脚乱”。

    可真到了这个位置,真面对这些乱局,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那种政令出不了皇宫的憋屈,那种看着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的自责……

    是真的会手忙脚乱。

    “陛下,”董婉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诸位大人也尽力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莫让乱局扩大。”

    刘策转身,看见董婉华从屏风后走出。

    皇后今日未穿凤袍,只着素色常服,脸上带着关切,眼中却清明如镜。

    有她在,刘策心头稍定。

    “皇后说得对。”刘策走回龙椅坐下,“粮仓失窃案,刑部、户部、京兆尹三司会查,三天之内,给朕一个交代。吊桥维修,工部加派人手,日夜赶工,三天之内必须修好。灾民安抚……着内库拨银五千两,增设粥棚十处,粥要稠,敢掺沙子的,斩。”

    一道道命令下去,跪着的官员们领命,却无人起身。

    刘策皱眉:“还有事?”

    御史中丞抬起头,老脸皱成一团:“陛下,还有一事……今早,有十七位官员联名上奏,说……说……”

    “说什么?”

    “说陛下年少,难当大任。”御史中丞声音发颤,“朝局混乱,民不聊生,建议……建议请摄政王回朝,主持大局。”

    殿内死寂。

    炭火盆噼啪作响,格外刺耳。

    刘策手指扣紧扶手,指甲陷入木质中。来了,终于来了。宇文卓的暗桩,开始明着跳出来了。

    “十七人……”刘策缓缓重复,“都是谁?”

    御史中丞递上一份名单。

    刘策接过,扫了一眼。名单上十七个名字,有六个是宇文卓旧部,其余十一个……有平时不声不响的中立派,有看似忠厚的老臣,甚至有两个是去年刚提拔的年轻官员。

    好一个宇文卓。

    二十年经营,这京城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

    “陛下,”董婉华走到刘策身边,轻声道,“莫动怒。”

    刘策抬头看着董婉华,皇后眼中满是担忧,但深处有一丝提醒——演戏,要演得像。

    对,演戏。

    老师说过,要演得手忙脚乱,要演得方寸大乱,要演得……撑不住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脸色涨红,咳得弯下腰去。

    “陛下!”董婉华惊呼,“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消息很快传开——陛下在朝堂上急火攻心,咳血晕厥。

    是真的晕厥,还是装的?

    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起,陛下的“病”更重了,三日未朝。太后依旧“静养”,不见外臣。朝堂上没了主心骨,乱象如野草般疯长。

    而这一切,都通过密信,飞向楚地江陵。

    江陵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封密信,都是京城这几日传来的。赵乾站在一旁,脸上难掩兴奋。

    “王爷,时机到了!刘策病重,太后闭门,朝堂大乱,十七位官员联名请王爷回朝——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宇文卓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敲击声。

    许久,宇文卓开口:“李晨呢?”

    赵乾一愣:“李晨?还在晋阳逍遥快活呢。咱们的眼线昨日报信,说李晨在晋阳刺史府夜夜笙歌,根本不管京城死活。”

    “夜夜笙歌……”宇文卓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李晨那小子,是这种人吗?”

    “可眼线亲眼所见……”

    “眼见未必为实,李晨教了刘策四年,教出一个遇到点事就咳血晕厥的学生?我不信。”

    “王爷的意思是……刘策在演戏?”

    “至少七分演。”宇文卓望着窗外江陵城的街景,“那小子在北大学堂藏了四年,心性坚韧,不是轻易能被压垮的人。”

    “那咱们……”

    “不急。”宇文卓转身,“老狐狸捕猎,要有耐心。要等猎物完全放松警惕,要等陷阱完全布置好,要等……万无一失。”

    赵乾急了:“可京城那边,局势瞬息万变。万一刘策稳住局面……”

    “稳不住。”宇文卓打断,“粮仓失窃是我的人做的,城门故障是我的人做的,灾民闹事是我的人煽动的,奸商囤积是我的人操控的。这一环扣一环,刘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拿什么稳?”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自信,扑面而来。

    赵乾稍稍安心,又问:“那王爷打算何时动身?”

    “再等等。”宇文卓走回书案前,“等两件事。第一,等京城乱到极致,等朝中过半官员都上奏请我回朝。第二,等李晨……离开晋阳。”

    “李晨离开晋阳?”

    “对,李晨在晋阳一天,我就一天不放心。那小子太能折腾,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杀回京城。我要等他离开晋阳,往江南去,离京城越远越好。”

    赵乾明白了:“那咱们的眼线……”

    “加派人手,盯紧晋阳。”宇文卓下令,“李晨什么时候离开晋阳,走哪条路,去什么地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赵乾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宇文卓一人。

    炭火映着这位摄政王的脸,明暗不定。

    五十三岁的年纪,鬓角已全白,眼角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像鹰,像狼,像一切善于等待的猎食者。

    二十年了。

    从先帝托孤,到权倾朝野,再到被赶出京城。

    这二十年,他宇文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刘策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演戏?

    那就让你演。

    演得越像,陷得越深。

    等你在戏里出不来了,等朝堂真的乱了,等百姓真的苦了,到时候……

    宇文卓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炎全图。京城的位置,依旧被朱砂笔圈着,红得刺眼。

    “刘策啊刘策,你以为你在演戏钓我?殊不知,你才是那条鱼。等我把你钓上来,把你老师钓上来,把你们刘家……全钓上来。”

    窗外天色渐暗。

    而京城的乱,还在继续。

    太和殿偏殿。

    刘策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董婉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药。

    药是真的,太医开的安神汤。刘策这几日确实没睡好,不是装的,是真睡不着。

    “陛下,方才柳承宗大人传来消息,又有八个官员上奏,请摄政王回朝。加上之前的十七人,已有二十五人了。”

    刘策喝完药,擦了擦嘴角:“二十五人……还不到朝臣的三成。”

    “但都是实权位置,户部两个侍郎,吏部一个侍郎,兵部一个侍郎,还有京兆尹、大理寺少卿……”

    “都是要害部门。”刘策点头,“宇文卓布局二十年,确实厉害。”

    “那咱们……”

    “继续等,等老师回来,等宇文卓……自己跳出来。”

    “可京城这么乱下去,百姓受苦……”

    “我知道,每当我想到那些饿肚子的灾民,那些被奸商坑害的百姓,我就……我就恨不得马上把宇文卓的暗桩全揪出来,全杀了。”

    声音发颤,不是装的,是真恨。

    董婉华反握刘策的手:“刘瑾,老师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现在乱,是为了将来不乱。现在苦,是为了将来不苦。”

    “我知道。”刘策重复,“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

    话没说完,柳承宗匆匆进来。

    “陛下,急报!”柳承宗脸色凝重,“江南杨素……有动静了。”

    刘策坐直身体:“什么动静?”

    “杨素的五千水军,昨日离开金陵,沿江而上,现在停在了安庆府,安庆府离楚地江陵……只有三百里。”

    刘策和董婉华对视一眼。

    杨素也动了。

    这个江南世家首领,一向精明谨慎,善于平衡。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水军,停在楚地附近……

    是什么意思?

    观望?

    还是……准备下注?

    “还有,燕地那边传来消息,慕容垂败退回蓟城,三万大军折损过半。但慕容垂本人……活着回去了。”

    刘策眼中闪过诧异:“燕王没死?”

    “没死,据西凉战报,燕王在最后关头率残部突围,走了一条隐蔽小道,逃回草原。楚怀城将军本可追击,但被白狐晏殊劝住了。”

    刘策沉思片刻,缓缓道:“燕王没死……是好事,也是坏事。”

    “陛下何意?”

    “燕王若死,北疆必乱,西凉必大,如今燕王活着,北疆不乱,西凉不大,朝廷压力小些。这是好事。”

    “那坏事呢?”

    “坏事是……燕王经此大败,必怀恨在心。将来若有机会,定会报复西凉。而西凉董璋,也会防着燕王报复。两边互相牵制,朝廷……更难调停。”

    柳承宗恍然。

    平衡。

    又是平衡。

    这天下,就像一盘棋,每个棋子都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强,不能弱。

    难啊。

    “陛下,”董婉华忽然开口,“这些事,等老师回来再说吧。您现在需要休息。”

    刘策点头,重新躺下。

    是啊,等老师回来。

    老师现在……到哪儿了?

    同一时刻,楚地江陵。

    宇文卓也收到了燕王败退的消息。

    “慕容垂……废物。”宇文卓将密信扔进炭盆,“三万大军,被楚怀城打成这样。燕地二十年的积累,不过如此。”

    赵乾小心翼翼道:“王爷,燕王虽败,但活着回去了。北疆不乱,对咱们……也算好事。”

    “好事?慕容垂活着,董璋就要防着他,西凉军就不能全力北上。这对咱们,不是好事。”

    赵乾不敢接话。

    宇文卓在书房里踱步,脑中飞快盘算。

    京城乱了,刘策“病”了,朝臣“请”了,杨素“动”了,燕王“败”了……

    时机,似乎真的到了。

    只差一点。

    只差李晨离开晋阳。

    “晋阳那边,还没消息?”

    “还没,眼线最后一次报信是昨日,说李晨还在晋阳,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夜夜笙歌。”

    “夜夜笙歌……”宇文卓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太像了。

    像得……不真实。

    “加派三倍人手,盯死晋阳。李晨只要出城,立刻来报。”

    “是!”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