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门口。
春兰扯着柳轻眉的衣角,小声说:“娘,咱们……真要进去啊?这可是唐王的学堂。”
柳轻眉望着那座灰白色水泥楼,楼顶红旗猎猎,楼门敞开着,穿青衫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进出。没人拦,没人查,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来都来了。”柳轻眉紧了紧头巾,“看看就走。”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清脆的铃声。
“柳夫人!”
柳轻眉回头。
李清晨骑着一辆小巧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书包,单脚撑地停在路边。小姑娘今天没戴眼镜,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人来,咧嘴笑了:“真是您!您找到客栈了?”
柳轻眉心头一跳,稳住声音:“找到了。学子居,很干净。”
“学子居啊,我知道!”李清晨把自行车推到墙边,熟练地锁上铁链,“老板娘的女儿小月是我朋友。您住几号房?回头我让小月多关照您。”
“三楼,甲字六号。”
李清晨点点头,记住了。
“清晨,”柳轻眉看着那自行车,“你……自己骑车上学?”
“对啊!”李清晨拍拍车座,“这是爹爹去年送我的生辰礼,八岁礼物。本来想送蒸汽机车模型,墨爷爷说做不出来,就改送自行车了。”
八岁,生辰礼,自行车。
柳轻眉默默算着——去年李清晨七岁,李晨就敢让七岁的女儿独自骑车上学?
“柳夫人,”李清晨歪着头,“您是来参观北大学堂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姓柳?”柳轻眉有点惊讶了,自己好像没有跟她说自己姓什么吧?
“我去查了呀,你们进城的时候不是登记了吗。”
柳轻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还是个八岁孩子的行为吗?
“我……”柳轻眉顿了顿,接了上一个话题,“想看看,但没人领着,怕闯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事!”李清晨大方地挥手,“我领您参观!我对北大了如指掌,连顶楼天台都去过!”
春兰扯柳轻眉袖子,眼神示意——娘,这合适吗?
柳轻眉也犹豫。
但李清晨已经蹦跳着往里走了:“柳夫人快来!先看格物院,那儿有爹爹从南洋带回来的橡胶树标本!”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北大学堂比柳轻眉想象的大。
进了门是前厅,墙上挂着巨大的木质匾额,刻着“格物致知”四个字,落款是李晨。匾额下是接待台,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翻书,抬头看了李清晨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书。
没有盘问,没有登记。
李清晨领着柳轻眉穿过前厅,推开一扇木门,豁然开朗。
是院子。
不是寻常书院那种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的院子,而是……开阔的水泥地,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铁架子、玻璃瓶、铜线圈。
几个穿学服的年轻人正在调试设备,有人往玻璃瓶里倒液体,有人转动曲柄,有人盯着仪表盘。
“这是格物院实验室。”李清晨背着手,小大人似的介绍。
“上午没课,高年级学长们自己做实验。那边做的是电磁感应,那边做的是蒸汽压力测试,那边——那边做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化学系的新课题。”
柳轻眉看着那些专注实验的年轻人。
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每个人都很认真,眼神专注,动作熟练。有个少年实验失败了,玻璃瓶冒出刺鼻的白烟,他也不慌,掏出本子记录,清理残渣,重新开始。
“不怕吗?”柳轻眉问。
“怕什么?”李清晨不解。
“失败。”柳轻眉指着那少年,“冒着烟,万一炸了……”
“炸了重新做啊,爹爹说,格物之道,百败而一成。失败一百次,成功一次,就值了。墨爷爷造蒸汽机车,失败了一年才跑起来呢。”
柳轻眉沉默了。
她垂帘听政十年,批了无数奏折,处理了无数朝务。十年里,她在做什么?
在跟宇文卓斗法,在平衡朝局,在教刘策帝王术。
而李晨在做什么?
在允许工匠失败,在教孩子“失败一百次也值”。
这就是差距吗?
“柳夫人,”李清晨拉了拉柳轻眉的衣袖,“我带您去看我最喜欢的地方!”
穿过实验室,爬上三楼,推开尽头的小门,是顶楼天台。
柳轻眉站上天台,愣住了。
整个潜龙城尽收眼底。
水泥街道棋盘般整齐,房屋排列有序,绿树点缀其间。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白烟,电报局的线杆如森林林立,更远处是连绵的麦田,麦苗青青。
而最让柳轻眉心跳加速的,是天台栏杆上钉着的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字:
“大炎历五百二十五年秋,刘瑾于此观星。
是夜月明如水,瑾问师:星汉灿烂,何者可及?
师曰:心之所向,步履可往。
瑾默然良久,曰:弟子愿往。”
刘瑾。
刘策。
柳轻眉伸手,轻轻抚摸那铜牌上的字。
五百二十五年秋——那是四年前。
那时她送儿子来潜龙求学,以为只是让他长长见识,学学民生。没想到,刘策在这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记。
“心之所向,步履可往……”
李晨是这样教刘策的。
不是教他帝王术,不是教他权谋,是教他……相信自己的心,迈出自己的步。
“柳夫人,”李清晨凑过来,“您认识刘教习吗?”
柳轻眉手一顿:“刘教习?”
“就是刘瑾啊。”李清晨指着铜牌,“他在北大学堂读书,也当过教习,政事跟算学。可惜去年走了,走得很急,都没来得及告别。”
柳轻眉转头看李清晨:“你……也认识他?”
“当然认识!刘教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教我算学,教我观星,还给我讲过很多很多故事。他说京城有个大花园,春天全是海棠花,粉白一片,风一吹像下雪。他还说宫里有个很厉害的长辈,虽然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李清晨絮絮叨叨地说着,柳轻眉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刘策……在潜龙四年,原来过得这么开心。
有朋友,有师长,有能倾诉的人。
而她这个母亲,在深宫里,隔着千里,什么都不知道。
“刘教习还说,”李清晨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他有个妹妹,特别聪明,可惜身体不好,不能出门。”
柳轻眉垂下眼。
那孩子,是她和先帝的女儿,出生不到两岁就夭折了。
刘策从来没提过,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没忘。
“清晨,你在北大学堂……还有什么朋友?”
“有啊!”李清晨掰手指,“董姐姐,刘教习,算学课的王助教,格物院的李师兄,还有小月……”
“董姐姐?”柳轻眉心头一动,“哪个董姐姐?”
“董婉华姐姐!西凉来的,长得可漂亮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也在北大学堂读过书,董姐姐对我可好了,教我画画,帮我补算学,还给我梳过辫子……”
西凉,董婉华。
柳轻眉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西凉董璋之女。
现在,是刘策的妻子。
“可惜董姐姐也走了。”李清晨叹气,小脸皱成包子,“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送我一个自己绣的香囊,说等她安顿好了,就给我写信。结果都大半年了,一封信都没收到。”
柳轻眉:“……”
她能说什么?
说董姐姐不是不给你写信,是她进宫了,当皇后了,宫规森严,出不去,信也递不出来?
“刘教习也是。”李清晨继续叹气,“他走得更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我让爹爹帮他转交过几封信,也不知道收到没有。反正他一封都没回过。”
柳轻眉:“……”
刘策当然收到了。
那些信,秋月收着,一封装订成册,锁在慈宁宫的柜子里。刘策亲政后,柳轻眉把信册给了他。她亲眼看着儿子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翻到天亮。
“柳夫人,”李清晨仰头看柳轻眉,“您说,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啊?”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惦记。
她忽然不忍心了。
“也许……”柳轻眉斟酌着说,“他们有难处。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什么难处?”李清晨追问。
柳轻眉答不出来。
总不能说,你的刘教习现在是大炎皇帝,日理万机;你的董姐姐现在是皇后,母仪天下——他们被困在宫城里,出不来,也写不了信。
“清晨,”柳轻眉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你很喜欢刘教习和董姐姐?”
“喜欢!”李清晨用力点头,“他们是我在北大学堂最好的两个朋友。”
“虽然爹爹和姨娘们也很好,但刘教习和董姐姐不一样。跟他们在一起,说话不用想半天,想说啥说啥。刘教习给我讲算题,讲完还会问‘听懂了没’,我说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一点都不嫌我笨。”
柳轻眉心里一酸。
这孩子不知道,她眼中的刘教习,曾经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
是李晨手把手教,是北大学堂的同窗们不厌其烦地讲,才把他从一个被宇文卓操控的木偶,教成现在这个能说出“永不杀王”的帝王。
“董姐姐也好。”李清晨继续说,“她教我画画,我画得歪歪扭扭的,她不笑我,还夸我有灵气。有一回我生病,在家躺了三天,董姐姐每天放学都来看我,给我带她做的糕点。那糕点可好吃了,是西凉的方子,加了蜂蜜和核桃仁……”
李清晨说着说着,声音低了。
“我想他们了。”小姑娘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柳夫人,您说……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柳轻眉伸手,想摸摸李清晨的头,又怕自己粗粝的布衣伤了孩子细软的头发。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不会忘的,被真心待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李清晨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刘教习和董姐姐肯定没忘了我,就是太忙了,没空写信。”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重新笑起来,心里那团火,烧得柔和了些。
这孩子。
李晨的女儿。
八岁,会微积分,会电报原理,会分析陌生人的身份。
但还是会想朋友,会委屈,会难过。
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