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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9章 昨天晚上你是故意的吧?
    柳轻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本来泡完温泉,浑身舒坦,困意已经上来了。躺下时还想着,今晚能睡个好觉。

    结果刚迷糊过去,隔壁正房传来声响。

    起初柳轻眉没在意。齐家院的房子隔音不错,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然后声音变大了。

    是柳轻颜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另一种声音。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种声音,她听过。

    十六岁入宫,先帝召幸过她几次。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知道,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后来先帝身体不好,渐渐不来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她守寡。

    二十年了。

    二十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柳轻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地钻进柳轻眉耳朵里。

    柳轻眉攥紧被角。

    轻颜这丫头……

    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住在隔壁,还……

    还叫这么大声?

    柳轻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钻进来。

    柳轻眉坐起身,望着那堵隔开正房和厢房的墙,咬牙切齿。

    柳轻颜!

    看我明天不撕烂你的嘴!

    让你乱叫!

    不知道这些声音,让一个寡妇听了,是什么滋味吗?

    柳轻眉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

    但那声音像长了脚,往她耳朵里钻。

    不只柳轻颜的声音。

    还有李晨的声音。

    低沉的,压抑的,偶尔冒出几个字——

    “轻颜……”

    “……”

    “……”

    柳轻眉捂住耳朵。

    脑子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今晚在游廊里的那一幕。

    那只手,贴在她腰间。

    温热,有力。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没转身,如果她继续往前走,如果李晨把她当成了轻颜,把她抱进正房……

    柳轻眉脸烫得像火烧。

    想什么呢!

    她是太后!

    是李晨妻姐!

    柳轻眉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隔壁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柳轻眉靠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竹丛。

    竹叶沙沙响,像在嘲笑她。

    “柳轻眉啊柳轻眉,”她喃喃自语,“你千里迢迢来潜龙,就是为了听这个?”

    没人回答。

    只有竹叶沙沙。

    还有隔壁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轻眉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回,终于安静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廊里那只手,一会儿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一会儿是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柳轻颜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晨已经去前院议事了。

    柳轻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昨晚的事,嘴角弯了弯。

    姐姐肯定没睡好。

    肯定。

    柳轻颜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到柳轻眉从东厢房出来。

    姐妹俩目光相碰。

    柳轻眉眼圈发青,脸上写着“没睡好”三个大字。

    柳轻颜憋着笑,迎上去:“姐姐早!昨晚睡得可好?”

    柳轻眉看着妹妹那张笑盈盈的脸,恨不得掐她一把。

    “睡得好。”柳轻眉咬牙,“好得很。”

    柳轻颜装作没听出姐姐话里的咬牙切齿,挽起她的手臂:“那就好。走,去吃早饭。今天清晨要来,说要带咱们去墨工坊呢。”

    柳轻眉任由妹妹拉着走。

    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凑到柳轻颜耳边:“轻颜,你昨晚……是故意的吧?”

    柳轻颜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少装!”柳轻眉掐她手臂,“叫那么大声,生怕我听不见?”

    柳轻颜笑出声来。

    “姐姐,”柳轻颜凑到柳轻眉耳边,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对呀,让姐姐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夫妻。姐姐在宫里二十年,怕是都忘了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的了吧?”

    柳轻眉脸腾地红了。

    “柳轻颜!”

    “在呢。”柳轻颜笑着躲开姐姐掐过来的手,“姐姐别恼,我说的是实话。王爷他……真的很好。”

    柳轻眉停下脚步,看着妹妹。

    柳轻颜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幸福。

    “他对你好吗?”

    “好。特别好。”

    柳轻眉沉默了。

    那就好。

    妹妹过得好,就好。

    至于昨晚那些声音……

    忍了。

    “走吧,”柳轻眉拉着妹妹往前院走,“吃饭去。”

    李清晨蹦跳着跑进来时,柳轻眉和柳轻颜刚吃完早饭。

    “柳夫人!”李清晨一眼看到柳轻眉,眼睛亮了,“您怎么在这儿?”

    柳轻眉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姑娘,笑了。

    “清晨来了。”

    李清晨跑到柳轻眉面前,歪着头打量她:“您不是住学子居吗?怎么跑来齐家院了?”

    柳轻眉看向柳轻颜。

    柳轻颜笑着解释:“清晨,这是我表姐,从江南来的。多年没见,我想多陪陪她,就接来院里住几日。”

    李清晨眨眨眼,看看柳轻眉,又看看柳轻颜。

    “表姐?”

    “对。”

    “江南来的?”

    “对。”

    “柳姨的表姐,那就是……”李清晨掰着手指算,“也姓柳?”

    柳轻眉笑了:“对,也姓柳。柳婉儿。”

    李清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柳轻眉。

    那眼神,让柳轻眉心头发虚。

    这孩子,不会又看出什么了吧?

    “好巧啊。”

    柳轻眉一愣:“什么好巧?”

    “柳姨的表姐,跟我前几天在街上遇到的柳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都姓柳,都叫婉儿。”

    柳轻眉:“……”

    柳轻颜:“……”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决定配合小姑娘演戏。

    “是啊,”柳轻眉笑着说,“好巧。我跟你柳姨是表姐妹,长得像,名字也像,挺正常的。”

    李清晨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嗯,正常。”

    柳轻颜在旁边憋着笑。

    “对了柳夫人,今天还学骑车吗?”

    “学,昨天摔了几跤,今天应该能骑得更好了。”

    “那咱们今天的目标——”李清晨举起小拳头,“骑车去墨工坊!”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干劲十足的样子,也被感染了。

    “好!骑车去墨工坊!”

    春兰把那辆大自行车推出来,李清晨骑着她的小车,柳轻眉扶着大车,两人站在路边。

    “柳夫人,您先骑一圈我看看。”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跨上车,踩动脚蹬。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

    但比昨天稳多了。

    骑了三十多丈,柳轻眉捏闸停下,回头看向李清晨。

    李清晨拍手:“进步神速!可以上路了!”

    柳轻眉笑了。

    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被人夸“进步神速”。

    夸她的还是个八岁孩子。

    “清晨,你带路,咱们骑车去墨工坊?”

    李清晨点头:“好!您跟在我后面,我骑慢点。遇到人多的地方,咱们下车推着走。遇到路口,我喊您注意。”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井井有条的安排,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真会照顾人。

    “走!”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汇入潜龙城的街道。

    从学子居到墨工坊,要穿过半个潜龙城。

    柳轻眉骑着车,跟在李清晨后面,看着街景从身边掠过。

    水泥街道平坦宽阔,骑起来一点都不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学服的北大学堂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京城百姓那种麻木和疲惫。

    是另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柳轻眉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词——

    希望。

    对。

    是希望。

    这些人脸上,有希望。

    柳轻眉想起京城。

    京城百姓也很多,也热闹。

    但京城百姓的眼神,是浑浊的,是茫然的,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

    而潜龙百姓的眼睛里,有光。

    “柳夫人,小心!”李清晨在前面喊,“前面有个小坡,捏闸慢点!”

    柳轻眉回过神,捏紧车闸,慢慢滑下坡。

    坡底是个十字路口,李清晨停下车,回头等她。

    “累吗?”李清晨问。

    柳轻眉摇头:“不累。”

    骑车的累,跟心里的累比起来,不算什么。

    心里的累,是二十年深宫积攒下来的。

    骑车的累,是新鲜的,是畅快的。

    “那继续!”李清晨蹬上车。

    柳轻眉跟上。

    骑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厂房。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盖着黑瓦,烟囱高耸入云,冒着滚滚白烟。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到了!”李清晨停下车,指着那片厂房,“那就是墨工坊!”

    柳轻眉下车,扶着车把,望着那片厂房。

    这就是墨工坊。

    刘策在信里提了无数次的墨工坊。

    蒸汽机、电报机、蒸汽机车,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柳夫人,咱们把车停在这儿。”李清晨指着路边一排铁架子,“这是专门停车的架子,锁上就行。”

    柳轻眉锁好车,跟着李清晨往工坊大门走。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见李清晨来了,笑着招呼:“清晨来了!又带朋友参观?”

    “嗯!李叔,我带我柳姨来看蒸汽机车。”

    年轻人看向柳轻眉,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进去吧。墨师傅在试验场,正调试新机车呢。”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往里走。

    穿过一道铁门,走进工坊内部。

    柳轻眉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厂房里,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有的在轰鸣,有的在冒烟,有的静止不动。工人们穿着灰色工装,在机器间穿梭,有的在操作,有的在检修,有的在讨论图纸。

    铁屑的味道,机油的味道,煤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但……真实。

    “柳夫人,这边。”李清晨拉着她穿过厂房,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是试验场。

    一条铁轨笔直地延伸出去,足有两百多丈。铁轨上,停着一个巨大的铁家伙——

    蒸汽机车。

    柳轻眉见过刘策画的草图,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被震撼了。

    那东西,比想象中大得多。

    黑色的锅炉,红色的车轮,高耸的烟囱,复杂的连杆。浑身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蒸汽机车?”柳轻眉喃喃。

    “对!”李清晨拉着她走近,“这是第三代样机,能拉五千斤,跑三里路!”

    柳轻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李晨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改变天下的?

    “清晨来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身油污的男人从机车后面转出来,正是墨问归。

    “墨爷爷!我带柳姨来看机车!能试跑一圈吗?”

    墨问归看向柳轻眉,目光顿了顿。

    这妇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气质……

    “这位是?”墨问归问。

    “我柳姨!从江南来的!”

    墨问归点点头,没多问。

    “试跑没问题,正好要试新改进的传动系统。你们站远些,别靠太近。”

    墨问归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准备。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退到安全线外。

    “柳夫人,待会儿机车跑起来,您别怕。声音大,但不会伤人。”

    柳轻眉点头,眼睛盯着那台机车。

    汽笛响起。

    尖锐的啸声划破空气,柳轻眉忍不住捂住耳朵。

    蒸汽从阀门喷出,白茫茫一片。

    然后,车轮动了。

    先是缓慢的,一寸一寸往前挪。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连杆上下飞舞,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机车拖着五节车厢,在铁轨上飞驰起来。

    柳轻眉看呆了。

    那个笨重的铁家伙,真的……跑了。

    跑得那么快,那么稳。

    比她骑车快多了。

    “柳夫人!”李清晨在旁边喊,“怎么样?”

    柳轻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台奔跑的机车,看着那滚滚的白烟,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刘策在这儿,看到这个,该多高兴。

    那个孩子,从小就喜欢新奇玩意儿。

    小时候,宇文卓送他一个会翻跟头的木偶,他能玩一整天。

    后来到了潜龙,看到电报机,看到自行车,看到蒸汽机,肯定开心坏了吧。

    刘策在潜龙那四年,过得那么开心。

    开心到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不敢回头。

    柳轻眉眼眶也红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儿子。

    她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惦记潜龙。

    不是惦记这里的物,是惦记这里的人。

    惦记李晨这个师父,惦记清晨这个小朋友,惦记墨问归这些会造新奇玩意儿的大匠,惦记这里自由自在的空气。

    “柳夫人?”李清晨扯了扯她的衣袖,“您怎么哭了?”

    柳轻眉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眼角。

    “没事,风吹的。”

    李清晨看着她,没戳破。

    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帕子。

    柳轻眉接过帕子,擦干眼泪。

    “清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柳轻眉顿了顿,“带我来这儿。”

    李清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柳姨是我朋友嘛!”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那种躁动的火。

    是温暖的火。

    是让人想好好活下去的火。

    “走,”柳轻眉拉起李清晨的手,“咱们去追那机车,看它能跑多远!”

    李清晨眼睛亮了:“好!”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铁轨旁边的碎石路,追着那台奔跑的蒸汽机车,跑向远方。

    阳光下,笑声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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