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的年味,比潜龙淡些,可也热闹。
城里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那是阿史那云让人挂的。
说是在草原上过惯了黑灯瞎火的日子,现在有了城,就得有个城的样子。红灯笼一挂,整条街都亮了,照得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喜庆。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望着那些灯笼,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在潜龙,跟妻儿们一起守岁。清晨那丫头会缠着他讲故事,破虏会拉着他的手要看烟花,海生会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挤满了齐家院的客厅。
今年不行。
今年他得留在月亮城。
不是因为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
完颜烈那老东西,随时可能动手。
情报说,他联合了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凑了两万多人,准备开春化雪后南下。可这话能全信吗?万一那老东西不按常理出牌,趁过年的时候打过来呢?草原上的人,可不过什么除夕。他们只认草绿了,马肥了,能打仗了。
李晨不敢赌。
所以他不回去。
不光他不回去,阿紫也不回去。狼河城那边,城墙还没完全起来,炮倒是布置好了。阿紫带着三千人守在那儿,天天练兵,天天擦炮,就等着完颜烈来。
郭孝也不回去。这位谋士从潜龙跟到月亮城,又从月亮城跟到狼河城,李晨让他回去过年,他摇摇头,说王爷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还有阎媚,也从镇北城赶来了。
这位红衣阎罗,当年在晋州一战成名,如今是镇北州的刺史,管着好大一片地方。她把儿子李破城也带来了,小家伙才一岁多,虎头虎脑的,见了李晨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爹、爹”。
李晨抱着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来了?”李晨问阎媚。
“王爷不回去过年,妾身就过来陪王爷过年。镇北城那边有人看着,没事。”
李晨看着她。
几年过去,阎媚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红衣、骑着马横冲直撞的“红衣阎罗”。她沉稳了,话少了,可眼睛里的光还在。那光,是对他的信任,对这个家的守护。
“破城还小,路上颠簸,你不怕他受罪?”
“不怕。破城是王爷的儿子,没那么娇气。”
李晨笑了。
是啊,他的儿子,没那么娇气。
除夕夜,城主府的客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人不多,就李晨、郭孝、阎媚、阿史那云,还有几个跟李晨从潜龙过来的老人。
阿史那云把李定北也抱来了,小家伙睡得正香。李破城坐在阎媚怀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桌上的菜,口水流了一襟。
李晨端起酒杯。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来,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郭孝放下酒杯,看着李晨。
“王爷,今年不回潜龙,夫人们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李晨笑了。
“能有什么话说?清晨那丫头天天发电报来,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去,问月亮城有没有雪,问阿紫姨娘有没有打胜仗。我回她说,打完仗就回去。她说那她等着,让爹爹多保重。”
郭孝也笑了。
“清晨小姐懂事。”
“是懂事。可太懂事了,也让人心疼。八岁的孩子,不该想那么多。”
阎媚在旁边说:“王爷,清晨那孩子,是随您。您八岁的时候,怕也不比她差。”
李晨想了想。
他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读书,在打架,在跟着爷爷学种地。
那些日子,跟清晨比起来,差远了。
“不说这个了。”李晨岔开话题,“奉孝,狼河城那边,阿紫有消息吗?”
“有。今天下午刚来的电报。阿紫说,城墙已经起到一丈高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合拢。十五门炮,都布置好了,炮手们也练熟了。三百步内,十发能中八九发。”
李晨点点头。
“粮食呢?”
“够吃三个月。弹药也够。阿紫说,完颜烈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铁西瓜的滋味。”
“不能大意。两万人,不是闹着玩的。阿紫只有三千人,就算有炮,也架不住人家用人海战术冲。”
“王爷的意思是?”
“让她留好后手。万一城守不住,就往山里撤。狼居胥山那边,地形复杂,骑兵进不去。只要人活着,城可以再建。”
郭孝点头。
“臣这就给阿紫发电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阎媚把孩子交给乳娘,坐回李晨身边。
“王爷,完颜烈那老东西,真有那么可怕?”
“不可怕。一个被赶出老巢的丧家之犬,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些人。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这三家加起来,能凑两万人。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狼河城淹了。”
“那咱们为什么不从别的地方调兵?潜龙那边,还有几千人。晋州那边,也能调一些。东川那边,也能出些人。凑一凑,也够一万了。”
李晨摇头。
“不能调。”
阎媚看着他。
“潜龙是根基,不能动。晋州是粮仓,不能动。东川是后路,也不能动。调了,别的地方就空了。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怎么办?”
“那咱们就这么点人,怎么打?”
“打,不一定非要用很多人。用巧劲,也能赢。”
“怎么个巧劲?”
“咱们有炮。炮能打两里地。骑兵冲过来,得挨好几轮炮。等他们冲到城下,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再用火铳对付。”
“还有,咱们有电报。消息传得快。完颜烈一动,咱们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准备得好,就能少死人。”
“还有,咱们有水泥。城墙是用水泥砌的,又厚又硬。骑兵撞不塌,撞不塌,就得攻城。攻城,就得下马。一下马,就不是骑兵了。”
阎媚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不可怕。但也不能大意。万事都得准备周全。万一出了意外,得有后手。”
“什么后手?”
“狼居胥山。那山里,有咱们的人。万一城守不住,就往山里撤。山里地形复杂,骑兵进不去。等完颜烈走了,再出来。”
阎媚点点头。
“王爷想得周到。”
郭孝发完电报回来,重新入座。
“王爷,阿紫回电了。她说,王爷放心,她记住了。万一守不住,就往山里撤。”
李晨点点头。
“这丫头,总算稳重点了。”
郭孝说:“阿紫将军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也该稳重了。”
李晨笑了。
“她稳重了,我就放心了。”
阎媚在旁边听着,问。
“王爷,您就不怕完颜烈真的打过来?”
李晨看着她。
“怕。怎么不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来了?不会。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打。打完,就完了。”
“要是打不赢呢?”
“打不赢,就撤。撤完了,再打。一次打不赢,就打两次。两次打不赢,就打三次。总有一天,能打赢。”
阎媚看着他,眼里的光更亮了。
“王爷,妾身服了。”
“服什么?”
“服您的胆气。服您的定力。服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住。”
“不是我能稳住,是没办法。不稳住,就乱了。一乱,就输了。”
“那王爷是怎么稳住自己的?”
李晨想了想。
“想你们。”
阎媚愣了一下。
“想你们在潜龙等着我,想清晨那丫头天天发电报来,想破虏那小子有没有好好练武,想海生那孩子会不会叫爹了,想破城这么小就跟着你东奔西跑。”
“想着这些,就知道自己不能输。输了,他们就没人管了。”
阎媚的眼眶,有些热。
“王爷……”
李晨握住她的手。
“别想那么多。今晚过年,高兴点。”
阎媚点点头。
夜深了,酒席散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城的灯火。
月亮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炼钢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心跳。
阿史那云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完颜烈。想他什么时候来,想怎么打,想打完以后怎么办。”
“王爷,您别太累了。该歇的时候,得歇。”
李晨看着她。
“云儿,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会趁过年的时候来吗?”
阿史那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草原上的人,不过年。可草原上的马,怕冷。腊月正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马在这样的天气里跑,会冻伤,会生病。完颜烈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马冒险。”
李晨点点头。
“有道理。”
“王爷放心,完颜烈最早,也得二月才来。到那时候,雪化了,草绿了,马能跑起来了,他才会动。”
“那咱们还有一个月。”
“对。一个月,够准备很多事了。”
李晨看着她,笑了。
“云儿,你真是我的福将。”
阿史那云也笑了。
“王爷,妾身不是福将。妾身只是想让王爷安心。”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
“有你在,我就安心。”
第二天,大年初一。
月亮城的街上,鞭炮声响成一片。那些从关内来的移民,还保持着老家的习俗,大年初一放鞭炮,图个吉利。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热闹得很。
李晨站在城墙上,望着
郭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阿紫那边来电报了。”
“说什么?”
“她说,给王爷拜年。还说,让王爷放心,狼河城一切正常。炮手们今天也放假,吃了一顿好的,明天继续练。”
李晨点点头。
“好。”
“王爷,您真打算不调兵?”
“不调。”
“万一……”
“没有万一。我信阿紫,信那十五门炮,信那三千红衣营。他们能守住。”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人了?”
李晨笑了。
“不是信人。是信自己。”
郭孝愣了一下。
“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阿紫,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那三千红衣营,是我一手练出来的。那十五门炮,是我让墨大匠造的。这些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信的。”
“他们要是守不住,那就是我看错了人,做错了事。那输了,也活该。”
“王爷,您这话,臣听了,心里发毛。”
“发什么毛?”
“臣跟着王爷这些年,从没见王爷这么说话。王爷这是把宝全押在阿紫身上了。”
李晨说:“不是押宝。是检验。”
“检验什么?”
“检验咱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检验北庭州自己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打仗。检验阿紫这丫头,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
“这些,都得用实战来检验。纸上谈兵,没用。”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李晨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完颜烈要是真来了,阿紫能赢吗?”
郭孝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王爷在,王爷虽然不在狼河城,可王爷在月亮城。阿紫知道,王爷在看着她。她不敢输,也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王爷的信任。”
李晨笑了。
“奉孝,你这话,比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