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的初夏来得格外分明。
城北那片空地上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腰深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
可在那片绿浪中央,却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二十丈高的铁塔直挺挺地插向天际,三角形的塔身用最好的钢材铆接而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塔顶那个星形的天线装置比一间屋子还大,几十根铜线从塔顶引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长蛇,一直通到塔下的那间小屋里。
李晨站在塔下,仰着头望着这座他一手设计、工人们日夜赶工建成的铁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从他在心里画出第一张草图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
月亮城的钢材一车一车地运来,工人们一锤一锤地铆接,地基一天一天地凝固,铁塔一段一段地升高。
终于,在今天,它立起来了。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布盖着的东西,那是最新造出来的无线电发报机。
九岁的孩子仰着头望着那座比她高得多的铁塔,眼睛里全是光,那光比她身后初升的太阳还亮。
墨问归站在李晨的另一边,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接收器,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盯着塔下的那间小屋,等着里面的人发出信号。
塔下那间小屋里,两个北大学堂的电报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们都是李清晨亲手教出来的,对这台新机器的熟悉程度,仅次于李清晨自己。
“王爷,可以开始了吗?”
李晨点点头,转身看向李清晨。
“清晨,你去发。”
李清晨愣住了。
“爹爹?”
“这无线电是你做出来的。第一封电报,该由你来发。”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捧着那个发报机,一步一步走进那间小屋。
屋子里,两个电报员已经退到一旁。
李清晨把发报机放在案上,揭开那块红绸布,露出电键,还有那个她亲手绕了无数遍的线圈。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电键上。
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清晨按下电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来,一串有规律的信号,从发报机里发出,顺着电线传到塔顶,从那个巨大的星形天线里发射出去,消失在初夏的天空中。
那信号只有一句话:“镇北城阎媚姨,潜龙无线电通了。清晨。”
镇北城里,阎媚正坐在刺史府的后堂里,抱着李破城逗他玩。
这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见什么抓什么,抓了就往嘴里塞,阎媚一边拦着他一边笑。
一个电报员急匆匆地跑进来。
“刺史大人,潜龙来的电报。不是有线电报,是无线电!”
阎媚愣住了。
“无线电?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唐王和清晨小姐造的那个,不用电线就能传信号的。刚收到,信号清楚得很,一点杂音都没有。”
阎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把电报放下,继续逗李破城。
电报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媚抬起头,看着他。
“还站着干什么?去回电。就说收到了,让他们继续搞。”
电报员应声去了。
阎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丫头,还真把无线电搞成了。
半个时辰后,潜龙城的接收器里,传来了镇北城的回电。
墨问归戴着耳机,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
“收到了!镇北城回电了!”
李晨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
“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阎媚,还是那副德行。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兴奋。
“爹爹!镇北城收到了?”
李晨把电报递给她。
李清晨看了一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阎媚姨就是这样,嘴上嫌弃,心里高兴。”
“对。她就是那个人。”
转身看着那座铁塔,看着那些围观的工人们,看着那些北大学堂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无线电,成了。
从今天起,潜龙和镇北城之间,不用电线也能传信了。
从今天起,那些没有架线的地方,也能用电报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又变小了一点。
庆祝的宴席一直吃到很晚。
墨问归喝多了,拉着李晨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他这辈子值了,从一个小小的工匠,到现在能造出这种神仙一样的东西,死了也值了。
李晨扶着他,让两个徒弟把他送回住处,好好歇着。
李清晨也喝了一点酒,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李星晨的手,说要教她发报。李星晨点点头,跟着姐姐去了。
李晨一个人回到齐家院,刚进院子,就看见柳轻颜站在廊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焦急,又像是犹豫。
“王爷。”柳轻颜迎上来。
李晨看着她。
“怎么了?”
柳轻颜压低声音。
“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李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消息?”
“姐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李晨愣住了。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太后就要生了。
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王爷,”柳轻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您得拿个主意。姐姐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照顾,没人撑腰。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没说下去,可李晨知道她担心什么。
太后生产,那是大事。
太后生产的时候,万一有人使坏,万一有人动手脚,万一——
李晨深吸一口气。
“我去京城。”
柳轻颜愣住了。
“王爷?”
李晨说:“我去京城。亲自去。”
“可您是藩王,没有旨意不能进京……”
“那就想办法。潜龙商行在京城有路子,我有身份可以伪装。实在不行,就说是去探望太后的。太后身子不好,我去看望,谁能说什么?”
“王爷,您……您真的愿意为了姐姐冒这个险?”
“轻颜,她是我女人。她肚子里怀的是我孩子。她在那儿受苦,我在这儿坐着,我做不到。”
“王爷……”
“去准备准备。我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