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楚地的时候,正是清晨。
三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在官道上,从头望不到尾。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作响。
王猛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剑,脸上带着一种出征时才有的肃杀之气。阳光照在他身上,那铠甲闪着刺眼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神只。
宇文肃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骑着一匹枣红马,身上也穿着铠甲,可那铠甲是新的,还没沾过血,穿在身上有些不自在。
身后跟着两千宇文家的私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可比起王猛那三万人,这两千人就像汇入大河的小溪,不起眼得很。
走了两个时辰,王猛下令扎营休息。
士兵们开始安营扎寨,挖灶做饭,忙得热火朝天。
宇文肃带着自己的两千人,在营地边缘找了块地方,也安顿下来。
王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铠甲,穿着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刚穿的时候,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打几仗,就好了。”
宇文肃点点头。
王猛看着他,问。
“大哥,你心里有事?”
宇文肃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可我看你这半天,一直皱着眉头,不像是在想打仗的事。”
“妹夫,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在想,这场仗,该怎么打。”
“怎么打?打就是了。湘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咱们三万大军压过去,他撑不了多久。”
宇文肃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妹夫,你想过没有,打赢了之后,湘地怎么办?”
“湘地?收归朝廷啊。陛下不是已经下旨了吗?”
“收归朝廷,谁来管?”
王猛愣住了。
“朝廷派人来管,派谁?湘地的那些官员,是湘王的人,能留吗?湘地的百姓,是湘王的人,能信吗?这一摊子事,比打仗还麻烦。”
“大哥,你说得对。这些事,我还真没想过。”
宇“我也是听赵先生说的。他说,打仗容易,治理难。咱们得提前想好,不能等打完了再想。”
“赵先生说得有道理。那大哥觉得,该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走一步看一步。”
大军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石鼓镇的地方驻扎下来。
这里离湘地边境只有三十里了,再往前走,就是湘王的势力范围。
王猛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来,带来了各种消息。
湘王那边,已经在边境上集结了两万人马,由大将张横统领,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湘王本人,还留在潭州城里,正在调集粮草,征发民夫。
“两万人。比咱们少,可也不少。”
宇文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王猛看着他。
“大哥,你说,咱们怎么打?”
“先试探。派小股人马,摸一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是真的要打,还是虚张声势。”
“有道理。明天,我派三千人过去试试。”
夜里,宇文肃回到自己的帐篷,赵乾已经在等着了。
这位谋士是跟着宇文肃一起出征的,说是给宇文肃出出主意。王猛那边也没多问,只当是宇文家的幕僚,跟着来长长见识。
“公子,”赵乾压低声音,“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宇文肃点点头。
“两万人。张横统领。”
“您觉得,张横这人,怎么样?”
“湘王的头号大将,据说能打。可没交过手,不知道深浅。”
“不用知道。咱们要的,不是打赢他,您忘了我跟您说的?这场仗,要打得久一点。让湘王活着,让战事拖下去。拖得越久,咱们的机会越大。”
“可王猛那边……”
“王将军那边,您不用担心。他是自己人,不会害您。可他得听朝廷的。您得让他明白,您这么做,是为了宇文家,也是为了他。”
“我明白。”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赵乾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按住腰间的短刀。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把刀子,在赵乾和宇文肃身上扫过。
“宇文公子,赵先生,我家主人,想请两位借一步说话。”
宇文肃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家主人是谁?”
“湘王。”
宇文肃的脸色,变了。
赵乾却笑了。
“湘王?好大的胆子。这儿是三万大军的营地,你就这么闯进来,不怕死?”
“怕。可该来,还是得来。”
“有什么事,说吧。”
“不是在这儿说。我家主人说了,请两位去一个地方。那儿安全,说话方便。”
“不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乾。
“这是我家主人亲笔写的。两位看了,就知道了。”
赵乾接过信,凑到灯下看。
信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赵先生亲启:先生之计,本王已知。养寇自重,高。可本王也想问先生一句,养寇,养的是谁?自重的,又是谁?本王愿意配合先生演戏,让宇文家在这场仗里,要人得人,要权得权,要地得地。事成之后,本王远走他乡,永不回湘。湘地,归宇文家。这笔买卖,先生觉得如何?”
赵乾看完,把信递给宇文肃。
宇文肃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那人看着他们,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乾开口。
“你家主人,想让我们去哪儿?”
“镇外三里,有座破庙。我家主人在那儿等着。只请两位去,不带别人。”
“万一有埋伏呢?”
“有埋伏,两位死。可没有埋伏,两位就是湘王的朋友。这笔买卖,两位自己掂量。”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宇文肃。
“公子,我去。”
“赵先生!”
“湘王既然敢派人来,就说明他有诚意。不去,就是错过了机会。去了,也许能谈出个结果来。”
“可万一……”
“万一我死了,宇文家还有公子。万一我谈成了,宇文家就翻身了。”
“赵先生……”
赵乾拍拍他的手。
“公子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
赵乾跟着那个黑衣人,悄悄出了营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两人摸黑走了三里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庙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只有正殿还勉强能遮风挡雨。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黑衣人把赵乾带到门口,停下脚步。
“赵先生,请。”
赵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那人转过身来。
刘湘。
这位湘王,比赵乾想象的要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老。他看着赵乾,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赵先生,久仰大名。”
赵乾拱了拱手。
“湘王殿下,草民有礼了。”
刘湘摆摆手。
“别来这些虚的。坐。”
两人在供桌旁的两块石头上坐下。
刘湘看着赵乾,目光里带着审视。
“赵先生,本王那封信,你看过了?”
赵乾点点头。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殿下好算计。”
“算计?本王是被逼到墙角的人,还有什么算计?倒是赵先生,给宇文家出的那个养寇自重的计策,才是真算计。”
“别紧张。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本王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对。合作。宇文家想养寇自重,本王愿意当这个寇。你们要功劳,本王给你们功劳。你们要时间,本王给你们时间。你们要地盘,本王把湘地给你们。条件只有一个——”
“保本王一命。”
“殿下,您这话,草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本王不想死。可本王现在这个处境,不死也难。朝廷要杀我,王猛要杀我,天下人都要杀我。本王唯一能活的路,就是有人愿意保我。”
“宇文家凭什么保您?”
“因为本王对他们有用。”
“有什么用?”
“本王可以配合你们演戏。让这场仗,打得久一点。让你们宇文家,在这场仗里,要人得人,要权得权,要地得地。等你们把宇文家重新立起来了,本王就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湘地,归你们。”
“殿下,您这么做,图什么?”
“图活着。”
“就这?”
“就这。本王这辈子,争过,抢过,闹过,也风光过。可现在,本王只想活着。活着,比什么都
“殿下,您这话,草民信。可草民得问一句,您凭什么相信,宇文家能保您?”
“凭你是赵乾。”
赵乾愣住了。
“本王打听过你。宇文卓在的时候,你是他的谋士。宇文卓死了,你帮他儿子撑起宇文家。宇文家能活到今天,有你一半功劳。你这个人,说话算话,做事靠谱。本王信你。”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草民替宇文家,谢过殿下。”
刘湘也站起来,扶住他。
“赵先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不过,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殿下那边,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不能让朝廷起疑心。”
“本王明白。”
“那草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会引起怀疑。”
“好。本王等你的消息。”
赵乾转身,走出破庙。
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带着他往回走。
刘湘站在破庙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赵乾啊赵乾,你可别让本王失望。”
赵乾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宇文肃一夜没睡,在帐篷里等着。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赵先生!”
赵乾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公子,谈成了。”
“谈成了?”
赵乾把刘湘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赵先生,您……您信他?”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骗人。骗了,就是死。”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来。养寇自重。只是现在,这个寇,愿意配合咱们了。”
“赵先生,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宇文家运气好。”
消息传到王猛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王猛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湘王派人去见宇文肃?”
“是。昨晚的事。那个叫赵乾的谋士,出去了一趟,天亮才回来。”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谈得很隐秘,咱们的人没探到。”
“继续盯着。有消息,马上报来。”
斥候应声去了。
王猛站在舆图前,看着湘地的位置,眉头皱得紧紧的。
宇文肃,赵乾,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