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北门外,官道旁的那座迎宾亭里,李晨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阳光很好,照在亭子顶上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亭子外面种着几排白杨,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远处,那条正在开挖的运河蜿蜒向东,河堤上人来人往,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混着拖拉机的突突声,像一首喧闹的歌。
郭孝站在李晨身边,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王爷,算着时辰,该到了。”
李晨点点头,没有说话。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前面是几个骑着快马的锦衣卫,后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再后面是一队扛着旗帜的随从。
那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故意磨蹭。
李晨走下亭子,站在官道中央。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车里钻出来,踩着脚凳下了车。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总让人觉得藏着什么。
“唐王殿下,下官有礼了。”那人拱手道。
李晨也拱了拱手。
“郑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来人正是御史郑方,那个在朝堂上弹劾李晨“潜龙出渊”的年轻御史。
郑方笑了笑。
“殿下客气了。下官奉旨而来,不敢言苦。”
“郑御史请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郑方点点头,重新上了马车。李晨翻身上马,走在马车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往潜龙城的方向驶去。
郑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殿下,下官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运河。陛下说了,让下官亲眼看看,这运河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御史想看,随时可以看。运河就在那儿,跑不了。”
“那就好。下官还想看看那些机器,什么挖掘机,拖拉机,听说都是殿下造的?”
“是。郑御史想看,也随时可以看。”
郑方点点头,缩回车里。
马车进了城,沿着那条宽阔的水泥路往前走。
郑方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
街道很宽,很平,两旁的店铺整整齐齐,招牌擦得锃亮。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孩童。
路边每隔几丈就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架着铜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郑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马车在齐家院门口停下。李晨下了马,引着郑方往里走。
齐家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
郑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点头。
这唐王,倒是不奢华。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李晨请郑方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
“郑御史,先歇歇脚。等会儿,本王带你去看看运河。”
郑方端起茶,喝了一口。
“殿下,不急。下官有的是时间。”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方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
大的那个八九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笑。
小的那个七八岁,穿着同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大的那个跑到李晨面前,仰着头问。
“爹爹,这位就是钦差大臣吗?”
李晨点点头。
“对。这位是郑御史,从京城来的。”
那小姑娘转过身,看着郑方,上下打量了一番。
“郑御史,您就是那个说‘潜龙出渊’的人吗?”
郑方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晨咳嗽了一声。
“清晨,不得无礼。”
李清晨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退缩。
“爹爹,清晨就是问问嘛。郑御史,您说的‘潜龙出渊’,是什么意思啊?潜龙城跟《易经》有什么关系?”
郑方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清晨继续说:“《易经》里说,‘潜龙勿用’,是说要潜伏着,不要乱动。可爹爹挖运河,是为了运货,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勿用’吗?这是‘有用’啊。有用,怎么还能继续‘潜龙’呢?”
郑方的脸色更精彩了。
李晨忍住笑,板着脸说。
“清晨,不许胡说。郑御史是朝廷命官,不得无礼。”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知道了。郑御史,您别生气。清晨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郑方挤出一个笑。
“无妨。童言无忌。”
李清晨却没有走,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郑御史,您这次来,是要看运河吗?”
“是。”
“那您可得好好看看。运河可长了,从潜龙一直挖到晋州,三百多里呢。现在挖了一百多里了,再有几个月,就能挖通了。”
“这么快?”
“快吗?清晨觉得还慢呢。要是一百台挖掘机一起挖,一天能挖两万方土。三百里运河,一千二百万方土,六百天就能挖完。现在才挖了半年,还有一半多呢。”
郑方愣住了。
“挖掘机?什么挖掘机?”
“就是爹爹造的机器,专门挖土的。一铲能挖半方土,可厉害了。郑御史没见过吧?等会儿让爹爹带您去看看。”
郑方点点头。
“还有拖拉机。拖拉机更厉害,能犁地,能拉货,一天能犁五十亩地。城外的农户都抢着租呢。”
“租?”
“对。租。买不起,就租。一亩地收几个钱,大家都用得起。这是爹爹想的法子,可好了。”
郑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八九岁吧?
八九岁的孩子,就能把这些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他看了李晨一眼,李晨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插话。
李清晨又说了一会儿,站起身。
“郑御史,您要是想看运河,清晨可以带您去。清晨天天在工地上,可熟了。”
“那就有劳小姑娘了。”
“不劳。清晨正好要去工地,顺路。”
她拉着李星晨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郑御史,您说‘潜龙出渊’,是担心爹爹会造反吗?”
郑方的脸色又变了。
“清晨觉得,您多虑了。爹爹要是想造反,早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造反有什么好的?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哪有现在自在?想造机器就造机器,想挖运河就挖运河,想干什么干什么。”
“您说是不是?”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清晨笑了笑,拉着妹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郑方坐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
李晨端起茶,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郑方开口。
“殿下,您这女儿,真是……”
“让郑御史见笑了。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郑方摇摇头。
“不是。下官是说,她太聪明了。”
“聪明是聪明,可也调皮。郑御史别往心里去。”
郑方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下官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开眼?”
“对。开眼。下官在朝中,听人说殿下如何如何。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多半是瞎说的。”
李晨看着他。
“郑御史这话,本王不太明白。”
“殿下,下官以前也怀疑过您。觉得您势力太大,做事太高调,迟早会出事。可今天,见了您这女儿,听了她那些话,下官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能做成这些事。因为您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天下。您女儿都知道的事,下官现在才知道。下官惭愧。”
“郑御史过奖了。”
郑方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可下官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晨也站起来。
“郑御史请便。本王陪你去看看运河。”
两人走出齐家院,往城东的工地走去。
路上,李清晨正站在一辆挖掘机旁边,给几个工匠讲解什么。见他们来了,冲他们挥了挥手。
郑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比她爹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