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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2章 留下了好东西
    潜龙一号消失在海平面上的第三天,岛津本城的码头上还站着一个人。

    岛津忠良。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他就站在这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太阳落山了,他才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家臣们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远远地陪着。

    岛津贵久终于忍不住了。

    “父亲,您这样站着,有什么用?殿下不会回来的。至少今年不会。”

    岛津忠良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站站。站在这儿,看着那片海,心里踏实。”

    “心里踏实?”

    “对。踏实。那船是从这儿走的。以后还会从这儿来。我站在这儿,就能第一个看见。”

    岛津贵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城里的废墟还在清理,可岛津忠良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让人把那间客院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

    千鹤和阿樱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可每天都要去那院子里坐一坐,摸一摸李晨用过的东西,躺一躺李晨睡过的床。

    岛津忠良没有阻止。

    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四天四夜,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只是种。还有魂。

    魂丢了,就得慢慢找回来。

    找不回来,就一辈子都活在那四天里。

    可他不后悔。

    第四天傍晚,岛津忠良终于从码头上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库房。

    库房里,堆着李晨留下的东西。

    一门火炮。

    三杆火铳。

    还有几箱稀奇古怪的物件——玻璃镜子、橡胶管子、精钢刀具、一叠图纸、几本书册。

    岛津忠良蹲在那门火炮前,伸手摸了摸那乌黑的炮管。

    冰凉,光滑,没有一丝锈迹。

    他站起来,走到那三杆火铳前,拿起一杆,掂了掂分量。

    比他见过的任何铁炮都有份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枪管是精钢做的,内壁光滑得像镜子,枪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摸上去涩涩的,防滑。

    岛津贵久站在旁边,也拿起一杆,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这东西,比咱们的铁炮好太多了。”

    岛津忠良点点头。

    “好太多了。好到让人绝望。”

    “绝望?”

    “对。绝望。你仔细看看这枪管,这膛线,这准星。咱们的铁炮,是用熟铁卷的,里面坑坑洼洼,打几十发就废了。这枪管,用的是什么钢?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他放下火铳,又拿起一把精钢匕首。

    刀刃薄得像纸,可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试着在木头上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寸许深的刀痕。

    岛津贵久倒吸一口凉气。

    “这刀,比咱们最好的刀匠打的刀还快。”

    “快有什么用?咱们打不出来。”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又一件件放下。

    最后,拿起那叠图纸。

    图纸是李晨亲手画的,画的是这几种东西的简单结构。虽然画得潦草,可关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岛津贵久凑过来看。

    “父亲,这些图纸……”

    “你想仿造?”

    “难道不应该试试?”

    “你试试就知道了。”

    岛津贵久不信。

    第二天,召集了城里最好的铁匠,带着那些图纸和样品,钻进工棚里。

    三天后,他出来了。

    脸色灰败,眼睛发红,嘴唇干裂。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咱们造不出来。”

    “我知道。”

    “那钢,咱们没有。那种机器,咱们没有。那些工具,咱们没有。图纸上画的那些东西,咱们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做不出来。”

    岛津忠良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知道了,就不去想。不想,就不难受。”

    岛津贵久不甘心。

    “父亲,那咱们就甘心当他的狗?”

    岛津忠良看着他。

    “贵久,你知道什么叫差距吗?”

    岛津贵久没说话。

    “差距就是,人家有的,你没有。人家会的,你不会。人家能造出来的,你连想都想不出来。这就是差距。”

    “差距到了这个份上,就别想着追上。追不上的。老老实实跟着,人家吃肉,你喝汤。汤喝够了,就有力气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岛津贵久低下头。

    “儿子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岛津忠良点点头。

    “那就好。”

    千鹤的院子里,阿樱正在帮她梳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镜子是从李晨留下的东西里拿来的。

    玻璃镜子,巴掌大,背面镶着银粉,照出来的脸清清楚楚。千鹤第一次照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清楚的样子。

    “小姐,”阿樱轻声说,“您说,殿下明年真的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他那样的人,不会骗人。”

    “那您肚子里……”

    千鹤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要等。”

    “要是怀不上呢?”

    “怀不上,就明年再试。明年怀不上,就后年再试。总能怀上的。”

    “那民女呢?”

    千鹤回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了?”

    阿樱的脸微微红了。

    “民女也想……也想给殿下生孩子。”

    “傻丫头,谁不想?可这事儿,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

    阿樱低下头。

    “民女知道。”

    城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新的屋子开始搭建。

    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人,慢慢恢复了生气。街上有了叫卖声,工地上有了敲打声,酒馆里有了笑声。

    岛津忠良每天还是要去码头上站一会儿。

    千鹤每天还是要去那间客院里坐一会儿。

    阿樱每天还是伺候着小姐,心里想着那个遥远的男人。

    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有一天,岛津贵久匆匆跑进来。

    “父亲!出事了!”

    岛津忠良放下手里的茶杯。

    “什么事?”

    “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又派人来了!”

    岛津忠良的眼睛眯起来。

    “来干什么?”

    “说是来……来道贺的。”

    “道贺?他们贺什么?贺咱们家死了那么多人?贺咱们家被轰平了半边城?”

    “他们说是来贺千鹤出嫁的。还带了不少礼物。”

    岛津忠良站起身。

    “走。去看看。”

    城外,果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有马晴信,旁边是大友宗麟的使者,还有龙造寺家派来的一个老臣。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布,应该是礼物。

    有马晴信见岛津忠良出来,脸上堆起笑。

    “岛津家主,恭喜恭喜!听说令媛得配佳婿,我等特来道贺!”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马晴信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

    “咱们虽然之前有些误会,可毕竟都是九州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令媛嫁得好,咱们也跟着高兴。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岛津家主务必收下。”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

    “有马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有马晴信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岛津家主,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直说。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合作。”

    “合作什么?”

    “那个唐王。他那么大的船,那么厉害的火炮,那么多的好东西。咱们九州各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一家独吞?”

    “独吞?有马殿,你这话说的,好像那些东西是我抢来的一样。那是人家给的。给多少,怎么给,人家说了算。我岛津家,只是替人家跑腿的。”

    “那你替我们说说,让那唐王也给我们一些。哪怕一门炮,几杆枪,也行。”

    岛津忠良看着他。

    “有马殿,你觉得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大家都是九州人,有钱一起赚,有好处一起分。你吃肉,总得让我们喝口汤吧?”

    “喝汤?你们前几天还合起伙来打我。今天就跑来要喝汤?有马殿,你当我是傻子?”

    有马晴信的脸色变了。

    “岛津忠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马晴信,你回去问问你那儿子,他的脑袋现在还疼不疼。”

    有马晴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儿子有马义统,被李晨一枪打爆了脑袋,尸体都没收全。这事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岛津忠良!你——!”

    岛津忠良摆摆手。

    “送客。”

    那些人走了。

    岛津贵久站在父亲身边,脸色凝重。

    “父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岛津忠良点点头。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把那门炮架起来,把那几杆枪发给最信得过的人。派人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们要是再来……”

    “再来,就打。”

    岛津贵久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夜里,千鹤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阿樱已经睡了,千鹤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动。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还没有动静。

    可她不急。

    她相信,种子总会发芽的。

    就像那个男人说的,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千鹤警觉地站起身。

    一个人影闪进院子,在窗下停住。

    “小姐,是我。”

    千鹤听出来了,是岛津贵久的声音。

    打开门。

    岛津贵久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妹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刚才那些人来,表面上是道贺,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走的时候,我派人跟着,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回去,而是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还有一队人马,至少五百人。”

    千鹤的脸色变了。

    “他们想干什么?”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大哥,你是担心,他们会对我不利?”

    “不是担心。是肯定。你是唐王的女人。你肚子里可能怀着唐王的孩子。他们要是杀了你,或者把你抢走,岛津家跟唐王的联系就断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找他们。他们躲进山里,唐王能怎么办?”

    千鹤的手,微微发抖。

    “大哥,你帮我转告父亲,我不怕。”

    “你不怕?”

    “不怕。殿下说过,他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好好活着。活着等他。”

    “好。我会转告父亲。”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千鹤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她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爹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娘保护你。”

    城外二十里的那片树林里,有马晴信正跟几个人低声商议。

    “那个岛津忠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有马殿,您打算怎么办?”

    “那个女人。岛津千鹤。她是唐王的女人,肚子里可能已经怀了种。杀了她,或者抢了她,岛津家就完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冲着我们来。可我们躲进山里,他能怎么办?”

    “可那唐王的炮……”

    “他的炮再厉害,也打不进山里。他的船再大,也开不进树林。我们只要躲起来,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找机会,动手。”

    月光下,那五百人静静地潜伏在树林里。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机会。

    等着把岛津家的希望,扼杀在萌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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