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站在那栋新落成的木楼前,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沈明珠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王爷,清晨那孩子又跑去看珍珠了。说是要把那颗珠子再好好看看。”
“让她去吧。难得她这么喜欢。”
沈明珠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海。
“王爷,您说这无线电报通了之后,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越来越小。消息传得快,事情就办得快。事情办得快,日子就过得快。可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麻烦。”
“什么麻烦?”
“快的时候,就容易忽略那些慢的东西。比如看海,比如听浪,比如坐在沙滩上发呆。这些东西,快不了。快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沈明珠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是一艘船。
那船的样子很怪,比明珠群岛常见的商船大了好几倍,船身又高又宽,船头翘得老高,桅杆上挂着几面巨大的帆。
更奇怪的是,船身上隐约能看见几排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火炮的位置。
赵石头从码头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爷!有船来了!没见过的那种!”
李晨接过他手里的望远镜,朝那艘船看去。
那是一艘西洋船。
船身又长又宽,甲板上有三层楼,桅杆上挂着复杂的帆索,船身两侧果然排列着一门门火炮。
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红白蓝三色的条纹。
李晨放下望远镜。
“红毛夷人。”
沈明珠愣住了。
“红毛夷人?就是那些……西洋来的?”
李晨点点头。
“对,没想到会跑到这儿来。”
那艘船缓缓驶进港湾,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抛了锚。
船舷边放下几艘小艇,载着十几个人往岸边划来。
码头上那些工人和水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怪人。
那些人穿着古怪的衣裳,有的戴着高高的帽子,有的披着斗篷,有的腰间挎着长剑。
他们的头发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棕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皮肤白得不像话,眼睛却是蓝色或灰色的。
赵石头站在李晨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要不要叫兄弟们准备?”
李晨摇摇头。
“不急。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小艇靠了岸,那些人跳下来,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呢绒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李晨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摘下帽子,弯腰行了个礼。
“尊敬的先生,我叫范德文。我们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偏离了航线,想在这里补充一些淡水和食物。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一口生硬的汉话,虽然腔调古怪,可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李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德文见他不开口,又笑着说。
“我们不是海盗,是正经的商人。您看,我们可以付钱,用银子付。”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递过来。
李晨接过一枚,看了看。
那银币比大炎的银两小,可成色不错,正面刻着一个拿着盾牌的人,背面是几行弯弯曲曲的洋文。
“你们从哪儿来?”
“从巴达维亚来。那地方在南边,是我们荷兰人的商站。我们本来要去倭国做生意的,可海上风浪太大,船偏离了航线。看见这座岛,就过来碰碰运气。”
李晨把银币还给他。
“补给可以。淡水、食物,都可以给你们。不过得按规矩来。”
范德文眼睛亮了。
“当然当然!什么规矩都行!”
李晨让赵石头带着他们去取淡水和食物。那些人千恩万谢,跟着赵石头走了。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王爷,这些人……看着不像好人。”
“不一定。商人就是商人,到哪里都是做生意。不过也不能不防。”
他叫来一个亲兵。
“去,让炮台那边准备着。万一他们有不轨之心,随时开炮。”
亲兵应声去了。
那些人在岛上待了大半天。
取完淡水和食物之后,范德文却没有急着走。带着几个人在岛上四处转悠,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李清晨从珍珠滩回来,正好撞见他们。
她好奇地看着这些怪人,范德文也看着她。
“这位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我是唐王的女儿。你是谁?”
“唐王?就是那位大炎的藩王?久仰久仰。”
李清晨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这座岛。这地方真好,有码头,有仓库,有炮台,还有这么多人在干活。你们的唐王,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当然。我爹爹最有本事了。”
傍晚,范德文找到李晨。
“尊敬的唐王殿下,您的这座岛,真是太让我惊讶了。我在南洋跑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李晨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范德文笑了。
“殿下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想在这里设一个商站。您看,这儿位置太好了,往北可以去倭国,往南可以去巴达维亚,往西就是泉州。要是能在这儿设个商站,我们就不用每次都跑那么远了。”
“商站?你们想长期待在这儿?”
“对。我们可以付租金,付很高的租金。还可以帮你们对付海盗,保护这座岛。”
李晨笑了。
“保护?你们那艘船,能保护得了我?”
范德文愣住了。
李晨指着远处那艘船。
“你那艘船,长三十丈,宽六丈,板厚二尺,旁设小窗置铜炮,桅下置二丈巨铁炮,发之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我说的对不对?”
范德文的脸白了。
“你们荷兰人,号称海上马车夫,船坚炮利,横行南洋。可你们也别忘了,这是大炎的地盘,不是巴达维亚。”
范德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想补给,可以。想做生意,也行。可想要地盘,不行。这座岛,是大炎的。你们要是老老实实做买卖,大门敞开。要是想动歪心思……”
李晨指了指远处那座炮台。
“那四门炮,不是摆设。”
范德文的额头渗出冷汗。
“殿下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做生意,绝没有别的意思!”
李晨看着他。
“那就好。补给完了,就走吧。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
范德文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一定!”
范德文带着人走了。
那艘大船缓缓驶出港湾,消失在暮色里。
李清晨跑到爹爹身边。
“爹爹,他们走了?”
李晨点点头。
“走了。”
“他们会回来吗?”
“会。不过下次来,就是带着银子来的,不是带着枪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看到了咱们的炮。看到了,就知道这里不是好惹的。”
夜里,李晨坐在木楼的走廊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沈明珠坐在他旁边。
“王爷,那些红毛夷人,以后会不会常来?”
“会。这儿位置好,他们舍不得。来就来吧,只要守规矩,多个做生意的,不是坏事。”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
李晨点点头。
“对。得准备。码头再扩一扩,仓库多盖几座,炮台再加几门。以后这儿,就是南洋商路上的一个重要港口了。”
沈明珠靠在他肩上。
“王爷,妾身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快好。快了,才有盼头。”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些红毛夷人的船,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上。
可他们应该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