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雅和卡利娅的船靠上清晨岛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阿诺雅跳下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卡利娅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从部落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小袋干鱼,几串晒干的香蕉,还有一块用棕榈叶包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她是特意带回来的,算是给岛上的人尝尝鲜。
李晨从棚子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李清晨。
小姑娘手里照例捧着那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那颗粉色的珍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回来了?”李晨问。
阿诺雅点点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她说巴朗那个混账在码头上骂人,说几个部落的首领一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说卡利娅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说她哥哥阿诺德最后松了口,说马卡头人灰溜溜地缩回去,说那些原本看笑话的人后来都凑上来问东问西。
她说得又快又急,南洋土话和汉话混在一起,有时候一句话里能蹦出三个听不懂的词。
李晨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卡利娅才开口。
她说话不像阿诺雅那样噼里啪啦,慢条斯理的,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唐王,我们走之前,已经有几家在打听了。问岛上有什么规矩,能带什么货来,能换什么东西回去。马卡头人嘴上硬,可他老婆私底下来找我们,问能不能用椰子换几尺那种细棉布。巴朗那个混账,别看他在码头上叫得欢,后来也托人来问,说他们家有十几筐干鱼,能不能换点盐巴和铁锅。”
李晨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有呢?”
“还有,拉干布旺让我们带话。他说上次送岛的事,他没跟别人商量,是他不对。可他的心是好的,是想给部落找条出路。他说唐王要是还用得着他,他愿意替唐王在吕宋那边张罗。”
阿诺雅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说他不要好处,就想让唐王知道,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李晨点点头,没有马上说什么。
转过身,望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拉干布旺这个人,是真心想做事。上次送岛,他确实是冒失了。可冒失归冒失,心是好的。你回头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让他别急,先把自己部落的事管好。以后有的是用他的地方。”
阿诺雅连忙点头。
“我记下了。”
“那些想来的,让他们来。来者不拒。”
“都来?万一来的人多了,咱们这边还没建好……”
“没建好就慢慢建。来的人多了,活就有人干了。有人干活,东西就有人搬。东西有人搬,码头就热闹了。码头热闹了,来的人就更多。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卡利娅听着,若有所思。
“唐王,你就不怕来的人太杂,出乱子?”
“怕。所以要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来了就是客。可客人得守客人的规矩。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闹事。谁闹事,赶出去,以后不许再来。”
卡利娅点点头。
“第二条,买卖自由。想卖什么,想买什么,自己谈。我们不插手。可有一条——不能强买强卖。谁仗着人多欺负人,一样赶出去。”
“那要是有人拿不值钱的东西,想换咱们的好东西呢?”
“那就让他换。”
“让他换?那不是亏了?”
“不亏。头几回,让他们占点便宜。他们尝到甜头了,下次还来。下次来了,还带更多的人来。人多了,货多了,咱们的货就不愁卖。等他们习惯了,再慢慢把价调回来。”
“唐王,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是钓大鱼。是养鱼。鱼养大了,才能吃。还没长大就捞,以后就没鱼了。”
阿诺雅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咱们一开始不就亏了吗?”
“亏不了。潜龙那边运来的货,成本低。咱们卖便宜点,还是有得赚。再说了,咱们要的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利,是长久的买卖。他们把东西卖给咱们,咱们把东西卖给他们,一来一往,钱就活了。钱活了,人就来了。人来了,岛就热闹了。岛热闹了,还愁没钱赚?”
阿诺雅终于听明白了。
“唐王,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晨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来开店,也欢迎。”
“开店?开什么店?”
“什么都行。卖吃的,卖喝的,卖穿的,卖用的。只要有人买,就能开。他们卖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不冲突。他们生意好了,来的人就更多。来的人多了,咱们的生意也跟着好。这是好事。”
“那店是咱们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自己的。他们自己出本钱,自己盖房子,自己进货。咱们只收点地皮钱,不多,意思意思就行。”
“地皮钱?那不就是收租子?”
“对。收租子。可收得少。主要是让他们来。他们来了,就安家了。安了家,就不走了。不走了,这岛就是他们的家了。他们把这儿当自己家,就不会糟蹋,就会好好经营。”
“唐王,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呢?眼下怎么办?”
“眼下,先把码头建好。棚子搭起来,货摆出来。谁来了,就做谁的生意。有人来卖东西,就收。有人来买东西,就卖。先别想太多,先把场子热起来。”
“那要是没人来呢?”
“会来的。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阿诺雅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是。”
“还有,杰克那边又运了一批货过来。昨天到的。你们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挑一些摆出来。”
阿诺雅眼睛一亮。
“又来了?什么货?”
“去看看就知道了。”
码头上,几艘从泉州来的货船正在卸货。
杰克站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样一样地核对。
他穿着干净衣裳,胡子也刮了,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见李晨带着阿诺雅和卡利娅过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这批货比上一批还好。细棉布五百匹,精钢刀具两百把,玻璃器皿八十套,橡胶鞋三百双,还有几箱从潜龙运来的小玩意儿,肥皂、梳子、镜子什么的。”
阿诺雅已经钻进船舱里去了。她拿起一把精钢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刀,比我们那边最好的刀还好!”
卡利娅拿起一面玻璃镜子,巴掌大,镶着铜边,背面刻着一朵花。对着镜子照了照,里面的自己清清楚楚,连睫毛都能数清。
“这镜子……多少钱一面?”
杰克翻了翻账册。
“从潜龙过来的价是两钱银子一面。卖的话,看卖给谁。卖给自己人,三钱。卖给外人,五钱。”
卡利娅点点头,把镜子放回去。
阿诺雅又拿起一双橡胶鞋,翻来覆去地看。
“这鞋,软软的,能穿吗?”
“能穿。不怕水,不怕滑,还耐磨。比皮子好使。”
阿诺雅把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高兴得直叫。
“舒服!真舒服!唐王,这鞋我要了!”
“要就拿去。记我账上。”
“不行。我自己出钱。我有珍珠。”
她从怀里掏出几颗珍珠,在杰克的账册上比划。
“够不够?”
杰克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还有多。”
阿诺雅说:“那多出来的,换那个镜子。”
卡利娅在旁边,一直没有挑东西。
她站在船舱口,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说。
“唐王,这些东西,比我们那边的好太多了。要是那些人来,看见这些,怕是要疯。”
“疯了好。疯了,就知道该跟谁做生意。”
“可他们拿什么换?珍珠,椰子,干鱼。就这些东西,能换多少?”
“一开始,能换多少是多少。他们尝到甜头了,就会想,怎么才能换更多。想换更多,就得找更多好东西。找更多好东西,就得跑更远的地方,干更多的活。这一来,人就活了。人活了,日子就好过了。”
“唐王,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也不晚。”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坐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阿诺雅和卡利娅坐在他旁边,脚边堆着刚挑出来的东西——几匹细棉布,几面镜子,几双橡胶鞋,还有几块肥皂和几把梳子。
阿诺雅把一块肥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比我们那边的皂角好闻多了。”
卡利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往港湾里驶来,船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
“唐王,你说的那个钱庄,什么时候开?”
“快了。等这边的码头建好,市场开了,有人来了,就开。”
“钱庄是干什么的?”
“存钱,换钱,借钱。”
“借钱?”
“对。有人想做生意,缺本钱,可以来借。借了,赚了,还回来。利钱不高,可也不能白借。”
“那要是借了还不上呢?”
“那就别借。借钱还不上,就是坑人。坑人的人,以后别想再来。”
阿诺雅点点头。
卡利娅又问。
“唐王,你说的那个存票,是不是拿着咱们的票,就能在泉州取银子?”
“对。你在这边存了银子,拿着存票,到泉州潜龙商行就能取出来。不用带着银子到处跑,安全,方便。”
“那要是有人伪造存票呢?”
“伪造不了。存票上有编号,有印章,有防伪标记。咱们的人一看就知道真假。”
卡利娅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渐渐深了,码头上安静下来。那些工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回住处去了。海风凉丝丝的,带着咸腥的味道。
阿诺雅靠在李晨肩上,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
“唐王,你说,以后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
李晨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海。
“会变成一座城。”
“城?多大的城?”
“很大。有码头,有仓库,有市场,有客栈,有饭馆,有茶楼,有戏台。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白天热闹,晚上也热闹。船来船往,人来人往,比泉州还热闹。”
阿诺雅眼睛亮了。
“那咱们呢?咱们在城里干什么?”
“你们是城主。”
“城主?”
“对。这座岛叫清晨岛。可清晨还小,不能来管。你们先替她管着。等她长大了,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交给你们。”
阿诺雅笑了。
“那我要在城里开一间最大的铺子。卖最好的东西。”
卡利娅在旁边,轻轻说。
“我要开一间钱庄。让所有人的银子,都存在我这儿。”
李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都开。”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那些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小小的岛。
可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恶意的,是期待的。
期待这座岛,变成一座城。
期待这片海,连成一片。期待那些远方的故事,变成近处的日子。
阿诺雅已经睡着了,靠在李晨肩上,呼吸均匀。
卡利娅还醒着,望着那片海,眼睛里映着月光。
“唐王,明天,我写封信回去。让我父亲把部落里那些好东西都收拢收拢,挑好的送来。头一回,不能让人看扁了。”
“好。”
“那些想开店的,我也问问。有本事的,愿意来的,咱们欢迎。没本事的,想混日子的,别来。”
“好。”
“唐王,你就不怕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不怕。搞砸了,重新来。我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