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款送来之后,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岛津忠良坐在李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是也速该画的,把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标得清清楚楚,可最显眼的地方,是那座刚有了名字的山。
李晨的手指在那座山上轻轻点了点。“岛津家主,你说九州这些当主,名义上归谁管?”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回答我。”
“名义上,上面有九州探题。室町幕府在九州设了这个官职,管着九州九国的政务、军务、司法。所有大名的任命、土地的划分、纠纷的仲裁,都得经过探题府。”
“那实际上呢?”
岛津忠良苦笑。“实际上,探题府管不了多少事。将军家的势力早就衰了,探题手里没兵没钱,说话没人听。九州这些当主,各管各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探题府就是个空架子,摆在那儿好看而已。”
“那探题府在哪儿?”
“太宰府。筑前国那边,离这儿不远,快马两天就能到。”
李晨点点头。“那好。你带我去一趟。”
“殿下去太宰府做什么?”
“去找探题,立个字据。”
岛津忠良没听懂。“字据?”
“对。把那座山,名正言顺地划成岛津家的私产。白纸黑字,盖上探题的大印。以后谁再来说山是他的,就把字据拍在他脸上。”
岛津忠良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可很快又暗了。
“殿下,探题府就是个空架子,他们说了不算。就算立了字据,那三家也不会认。”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手里有东西。以后谁再闹事,咱们就有理。有理,就有底气。有底气,炮就能开得更响。”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笑了。“殿下,您这是要把强盗的买卖,做成正经的生意。”
李晨也笑了。“对。强盗的买卖,做不长久。正经的生意,才能传下去。”
太宰府离岛津家的本城不算远,可路不好走。
翻过两座山,趟过三条河,快马加鞭,也得两天。
李晨带着岛津忠良和十几个随从,天不亮就出发,走到第二天傍晚,远远望见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也矮,跟岛津家的本城没法比。
城门口站着几个武士,衣裳旧了,刀也钝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晒太阳。
看见有人来,才勉强站直,盘问了几句,放他们进去。
城里也冷清。
街上没几个行人,店铺关着门,屋顶上的瓦缺了,墙上的漆掉了,到处是破败的样子。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探题府,就这个光景。”
李晨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这座城。
探题府在城中央,比周围的房子大些,可也旧了。
门口的柱子漆皮剥落,台阶上的石头磨得坑坑洼洼。
府里倒是干净,可也空荡。
几个老吏坐在廊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岛津忠良,连忙站起来。
“岛津家主?您怎么来了?”
“来见探题。有要事。”
老吏连忙往里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官袍,可官袍也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他是九州探题少贰赖尚,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岛津家主,稀客稀客。快请进。”
岛津忠良引着李晨往里走。
少贰赖尚的目光在李晨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这位是唐王殿下。大炎的藩王。”
少贰赖尚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唐王的名头——那个在北疆建了座城、在南洋占了几个岛、用火炮把大友家和秋月家打得抬不起头的人。
连忙拱手。“唐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晨还了礼。“探题客气了。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殿下请讲。”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岛津家世代居住的某座山,经勘测发现有银矿,为免日后纠纷,特请九州探题府确认该山为岛津家私产,永世不变。
少贰赖尚看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殿下,这事……”
“怎么?有难处?”
少贰赖尚斟酌着措辞。“殿下,这座山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都说那山是他们的。我要是贸然判给岛津家,只怕他们不服……”
“他们服不服,是您的事。您只管判。判了,字据就是您的。以后有人闹事,就是跟您过不去。跟您过不去,就是跟幕府过不去。跟幕府过不去,朝廷不会不管。”
少贰赖尚的笑容更僵了。
朝廷?幕府?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幕府,连京都都管不住,还管得了九州?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是九州探题,是幕府在九州的代表。
不管这个代表有多虚,名分还在。
名分在,就能说话。
说话,就有人听。
至于听了之后做不做,那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牙。“殿下说得是。这字据,我判。”
岛津忠良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少贰赖尚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了一份文书,盖上九州探题的大印。
文书上说,岛津家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九州有功,特将某山赐为岛津家私产,永世不变,他人不得争竞。
李晨接过文书,看了看,递给岛津忠良。“收好。”
岛津忠良的手在发抖。
他捧着那张纸,真像是捧着一座山。
少贰赖尚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感慨。
岛津家,这是要起来了。
不是靠银子,是靠靠山。这个唐王,就是他们的靠山。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少“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文书上得写清楚山名。不能光说‘某山’,得有个正经名字。”
岛津忠良也愣了。那座山,从来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
荒了几百年,谁会在意一座荒山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叫千鹤山。”
岛津忠良看着他。“千鹤?”
“对。千鹤山。千鹤是你女儿的名字。这座山,是岛津家的。用岛津家女儿的名字命名,合情合理。”
岛津忠良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就叫千鹤山。”
少贰赖尚在文书上添了几个字。
写完了,又盖了一遍印。李晨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探题,这次的事,承您的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少贰赖尚的眼睛亮了。“殿下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回程的路上,岛津忠良一直捧着那张文书,翻来覆去地看。
“殿下,这东西,真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得看人。有炮,这东西就管用。没炮,就是废纸一张。”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李晨又说。“可光有炮也不行。炮是护着道理的。没有道理,炮就是强盗。有了道理,炮就是王法。”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殿下是说,咱们得站着理上。”
“对。站着理上,才能站得稳。站得稳,才能走得远。”
千鹤山上的铁塔,又开始建了。
这次是从泉州新运来的材料,比上次的更好,更结实。
工匠们日夜赶工,岛津家的武士们也来帮忙,扛木料,搬石头,挖地基。没人偷懒,也没人喊累。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座塔,是护着这座山的。
这座山,是千鹤山。千鹤山,是岛津家的。
塔基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又挖出了银子。
这回不是石头缝里的脉线,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银矿石,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砸开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银粒。
也速该蹲在坑边,捧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当主,这回真是发了。”
岛津忠良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矿石,又看看那座正在建的塔。“发了。可这塔,还得建。不能因为挖矿,耽误了正事。”
也速该点点头,招呼那些武士继续挖。
挖出来的矿石堆在一边,等塔建好了再运下山。
塔立起来的那天,岛津忠良站在塔下,仰着头望。
铁架子一节一节往上接,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转过身,看着李晨。“殿下,这塔,叫什么名字?”
李晨想了想。“叫千鹤塔。”
“也叫千鹤?”
“山叫千鹤山,塔叫千鹤塔。以后别人一提起千鹤,就知道是岛津家的地方。岛津家的女儿,也就跟着扬名了。”
“殿下,您对千鹤,真好。”
“应该的。”
千鹤站在本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那座山。
山上有座塔,塔还没完全建好,可架子已经立起来了,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孩子,你爹给你娘送了一座山,还送了一座塔。山叫千鹤山,塔叫千鹤塔。以后别人一提起千鹤,就知道是咱们的地方。”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千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