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立起来之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千鹤山上的银矿还在挖,可也用不着他天天盯着。
岛津忠良派了也速该去管,老人家虽然腿脚不利索,可管事的本事比年轻人强十倍。
仓库里堆满了矿石,一筐一筐往山下运,码头上的船等着装货,银子一船一船往泉州运。
那些从潜龙来的工匠调试着新装的无线电设备,嘀嘀嗒嗒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像是有人在跟远方的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李晨每天去山上转一圈,看看塔,看看矿,看看那些干活的人。
转完了,就回本城,陪千鹤说说话,摸摸她的肚子,听听阿樱和小夜子叽叽喳喳地讲那些听不懂的倭国趣事。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是海边的潮水,涨上来,退下去,一天就过去了。
岛津忠良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这天傍晚,他拉着李晨的手,说:“殿下,您在这儿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走走。九州别的不多,温汤倒是不少。您要是不去泡一泡,这趟九州就白来了。”
“温汤?”
“就是温泉。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烫烫的,泡在里面,浑身舒坦。我们这儿的人,累了就去泡一泡,比喝什么药都管用。”
“那倒是新鲜。”
岛津忠良见他有兴趣,连忙喊儿子。“贵久!贵久!”
岛津贵久从外面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父亲,什么事?”
“带殿下去雾岛那边泡温汤。那边的最好,山里的,露天的,泡着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殿下在这儿闷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岛津贵久眼睛一亮。“殿下愿意去?雾岛那边的温汤,确实好。我们九州人常说,没泡过雾岛的温汤,就不算来过九州。”
“行。那就去。”
李清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拉着爹爹的手。“清晨也去!”
李晨低头看她。“你知道什么是温汤?”
“不知道。可爹爹去的地方,清晨都去。”
岛津贵久在旁边笑了。“小姐去也好。那边的温汤有女汤,专门给女子用的。清清静静的,比男汤那边还舒服。”
李清晨拍手。“那清晨要去!”
第二天一早,岛津贵久就带着李晨和李清晨出了门。
随行的只有几个护卫,轻车简从,走得快。
从本城往东,翻过两道山梁,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片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
那雾气白茫茫的,一团一团的,在山谷里飘来飘去,像是有人在地上烧了一锅水,锅盖掀开了,热气直往上冒。
李清晨趴在马上,看得入了神。“爹爹,那是什么?”
“那就是温汤。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到了地面上就成了雾气。”
“好大的雾!”
岛津贵久说:“这才刚开始。到了里面,雾气更大。有时候大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
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路两边的石头缝里,丝丝地往外冒着热气,伸手一摸,石头是烫的。
李清晨摸了一下,缩回手。“好烫!”
岛津贵久笑了。“小姐,这还不算烫。真正烫的地方,能把鸡蛋煮熟。”
李清晨瞪大了眼睛。“鸡蛋都能煮熟?那人不就煮熟了?”
“所以不能往烫的地方去。得找不烫不凉的地方,慢慢泡。泡习惯了,再去热一点的。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会泡,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走到山谷深处,眼前出现了一排矮矮的木屋。
木屋盖在石头砌的池子上面,池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岛津贵久把李晨领到一间最大的木屋前。“殿下,这是男汤。您先泡着。我去安排女汤那边,让小姐也舒服舒服。”
李清晨被领到旁边的女汤去了。
李晨推开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池子不大,用石头砌成,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飘飘渺渺的,像是到了仙境。
脱了衣裳,慢慢走进池子里。水烫烫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
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岛津贵久也下了池子,坐在他对面。“殿下,怎么样?”
“好。真好。”
岛津贵久笑了。“我们九州人,从小就泡这个。小时候父亲带我来,我嫌烫,不肯下去。父亲就把我按在水里,说泡一泡就好了。泡了几次,果然就好了。现在要是一天不泡,浑身不自在。”
“你们这儿的人,有福气。”
“殿下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千鹤生了孩子,您来看孩子,顺便泡泡温汤。”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池子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也在泡温汤。
“贵久,你父亲这一辈子,不容易。”
岛津贵久沉默了一会儿。“是。不容易。我们岛津家,在九州不算最强。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哪家都比我们兵多。父亲撑了这么多年,撑得很苦。”
“以后不会了。”
“殿下,您说,有了千鹤山,有了那些炮,岛津家就能好起来吗?”
“能。可光靠山,光靠炮,不行。”
“那靠什么?”
“靠人。靠你们这些人。你父亲撑了这么多年,撑的不是山,不是矿,是岛津家的人。人在,家就在。家在,日子就在。”
岛津贵久琢磨了一会儿。“殿下说得是。”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浑身都软了。
出来的时候,换上干净衣裳,坐在廊下喝茶。
茶是山上的野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李清晨也泡好了,小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的,跑过来靠在爹爹身上。
“爹爹,好舒服!清晨以后还要来!”
李晨摸摸她的头。“好。以后再来。”
岛津贵久在旁边说。“殿下,雾岛这边还有好几个温汤。有的在山顶,能看见大海。有的在山洞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还有的在瀑布我带您去别的看看。”
“好。明天再去。”
夜里,他们住在山间的一座小屋里。
屋子不大,可干净,榻榻米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李清晨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洒在山谷里,把那些雾气照得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岛津贵久还没睡,端着一壶酒进来。
“殿下,喝一杯?这是我们本地的酒,用山泉水酿的,不烈。”
李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好酒。”
岛津贵久也喝了一口。“殿下,您这次来九州,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跟大炎很不一样?”
“是有些不一样。可也有一样的地方。”
“哪里一样?”
“人一样。都想好好活着,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这点,哪儿都一样。”
“殿下,您说,我们九州人,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你们有山,有海,有温汤,有勤劳的人。只要路通了,货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路在哪儿?”
“路在海上。在千鹤山上那座塔里。在那些从潜龙运来的货里。在那些从九州运走的银子里。”
“殿下,您给我们指的路,我们能走好吗?”
“能。只要你们不走歪,就能走好。”
岛津贵久点点头,又给李晨倒了一杯酒。
第二天,岛津贵久带着李晨去了山顶的温汤。
那个池子不大,可站在池边,能看见远处的大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李清晨泡在池子里,指着远处叫。
“爹爹!船!有船!”
李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艘船,帆鼓得满满的,正往泉州的方向驶去。
船上装的是千鹤山的银子,那些银子会变成唐元,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
会变成这条海上商路上,每一艘船的帆,每一个水手的工钱,每一个孩子的衣裳。
李晨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水烫烫的,风凉凉的,阳光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他知道,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潜龙那边,有人等他。
清晨岛那边,有人等他。
千鹤这边,也有人等他。
等他办完事,等孩子出生,等塔建好,等银子挖出来,等路通了,货走了,日子好过了。他才能走。才能安心地走。
泡完温汤,回到本城,千鹤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他。“夫君,泡得舒服吗?”
“舒服。下次带你去。”
“好。等孩子生了,你带我去。”
阿樱和小夜子也出来了,肚子都鼓鼓的,脸上红扑扑的。小夜子最活泼,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殿下,温汤什么样?热不热?有没有人烫着?”
“热。可没烫着。”
阿樱在旁边,小声问。“殿下,泡了温汤,是不是就不累了?”
“是。一点都不累了。”
阿樱低下头,摸了摸肚子。“那等我生了,也去泡泡。”
三个女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