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晋阳城北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看见一辆马车驶出来。
车很旧,篷布破了好几处,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瓜皮帽,脸圆滚滚的,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旁边还坐着个伙计,缩着脖子,像是还没睡醒。
“站住!干什么的?”
胖子笑嘻嘻地跳下车,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兵丁手里。“军爷,小的是做买卖的,往西边去,贩点皮货。”
兵丁掂了掂银子,脸上有了笑模样。“往西边?那边可不太平。党项人最近闹得凶。”
胖子赔着笑脸。“不怕不怕。小的常跑这条道,跟那边的几个头领都熟。打点好了,就没事了。”
兵丁摆摆手。胖子爬上车,伙计一甩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出了城。
马车走出去二里地,胖子才松了口气。
伸手在脸上搓了搓,搓下来一层薄薄的胶皮。
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睛细长,正是郭孝。
伙计也抬起头,是铁柱。“先生,您这打扮,真像。刚才那兵丁愣是没看出来。”
郭孝把胶皮揣进怀里。“干这行,不像不行。走快了,天黑前能到清水镇。到了清水镇,就算进党项人的地盘了。”
铁柱一甩鞭子,马车跑得快了些。
走了三天,到了党项人的都城。
说是都城,其实就是个大号的镇子。城墙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街上倒是热闹,到处是牵着马的党项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腰里挎着弯刀。也有做生意的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各种口音搅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郭孝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回鹘老头,会说汉话,笑眯眯的,看着就精明。
“客官从哪儿来?”
“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
“哟,晋州。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路修得好,货跑得快。”
郭孝叹了口气。“好什么好。路是好,可税重。一路走过来,关卡收了七八道税,皮货还没卖出去,本钱都快没了。”
掌柜的笑了。“那是朝廷收的。咱们这边不收那么多税。李王说了,做生意的人多了,地方才能富。收税多了,人跑了,谁还来?”
郭孝点点头。“李王是个明白人。对了,掌柜的,李王最近在忙什么?我来之前听说,李王又要打仗了?”
掌柜的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打仗的事不好说。不过我劝你,这几天少出门。李王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掌柜的摆摆手,不肯说了。
郭孝也不追问,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柜台上。“掌柜的,帮我打听打听,最近皮货什么行情。打听好了,还有赏。”
掌柜的笑眯眯地收了银子。“好说好说。”
郭孝上了楼,进了房间。铁柱正在收拾行李,见郭孝进来,关上门。
“先生,打听到什么了?”
郭孝坐下来。“掌柜的说,李王那边不太平。具体什么事,没说。得再打听。”
铁柱说。“要不要我出去转转?”
郭孝摇摇头。“不急。先安顿下来。你明天去市场上看看,别打听李王家的事,就打听皮货的行情。做生意的样子要做足。”
铁柱点点头。
第二天,铁柱去了市场。郭孝留在客栈里,跟掌柜的喝茶聊天。掌柜的姓马,在党项人的都城住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几杯茶下肚,话就多了。
“马掌柜,你说李王那边不太平,到底什么事?我这人好奇心重,你不说,我晚上睡不着觉。”
马掌柜又四处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话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
“放心。我这人嘴最严。”
马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李王家那几个儿子,最近闹起来了。”
“闹什么?”
“闹什么?闹他们的爹不是人。”
郭孝一愣。“这话怎么说?”
马掌柜叹了口气。“李王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治政也不差。可有个毛病——好色。好色也罢了,男人嘛,都那样。可他好的不是地方。”
“什么地方?”
马掌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他自己的儿媳妇。”
郭孝心里一震,脸上却没露出来。“儿媳妇?哪个儿媳妇?”
“哪个?好几个呢。大儿子的媳妇,二儿子的媳妇,四儿子的媳妇,都被他占了。最小的那个儿子,才十七,媳妇刚过门,洞房花烛夜,李王把人叫走了。叫走了就没还回来。”
郭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惊涛骇浪。“那几个儿子就忍了?”
“不忍能怎么办?那是他们爹。草原上的规矩,爹死了,儿子才能继承爹的女人。爹活着,儿子敢动,就是大逆不道。李王就是仗着这个规矩,为所欲为。”
“可儿子们心里肯定不痛快。”
“岂止不痛快。大儿子去年喝醉了酒,当着几个头领的面骂,说等他爹死了,要把那些女人全杀了。这话传到李王耳朵里,李王把他儿子打了一顿,关了三个月。放出来之后,大儿子老实了。可老实归老实,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郭孝想了想。“那几个儿子,有没有跟外面的势力来往?”
马掌柜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最近有个大理人,经常出入大儿子的府上。说是做生意的,可看着不像。”
“怎么不像?”
“那大理人带着刀,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做生意的,带那么多护卫干什么?”
郭孝记在心里。“还有别的事吗?”
马掌柜犹豫了一下,又凑过来。“还有一件,比这个更离谱。”
“什么事?”
“李王喜欢让自己的儿媳妇跳舞。”
“跳舞怎么了?”
“不是一般的跳舞。是不穿衣服跳。”
郭孝的眉头皱起来。“当着大臣的面?”
马掌柜点点头。“当着大臣的面。喝醉了酒,就叫儿媳妇出来。不穿衣服,跳那种舞。大臣们有的看,有的不看。看的大笑,不看的低着头。李王还骂那些不看的人,说他们假正经。”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多久了?”
“有两三年了。刚开始还遮遮掩掩的,后来就不遮掩了。李王觉得,草原上的规矩,女人就是男人的财产。财产怎么用,是主人的事。谁管得着?”
郭孝放下茶杯。“马掌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放心,我不会往外传。”
马掌柜摆摆手。“传出去我也不怕。反正这城里,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郭孝上了楼,关上门。铁柱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等着。
“先生,打听到什么了?”
郭孝坐下来,把马掌柜说的话说了一遍。铁柱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这李德明,还是人吗?”
郭孝冷笑了一声。“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儿子们不是人。”
铁柱没听懂。“先生什么意思?”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几个党项骑兵骑着马过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很脆。
“一个父亲,霸占了儿子的女人。儿子们心里能没想法?没想法才怪。有想法,就有缝。有缝,就能钻。钻进去了,就能撬。撬开了,就散了。散了,就好办了。”
铁柱恍然大悟。“先生是说,收买那几个儿子?”
郭孝摇摇头。“不是收买。是挑拨。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乱起来了,我们就不用打硬仗了。”
“怎么挑拨?”
郭孝想了想。“先弄清楚那几个儿子的底细。大儿子叫什么?”
“我打听了。大儿子叫李元昊,二儿子叫李元成,三儿子叫李元忠,四儿子叫李元吉。最小的那个叫李元庆,才十七。”
“哪个最有野心?”
“听市场上的人说,大儿子李元昊最有野心,也最有本事。打过几次仗,立过功。可他爹不喜欢他,觉得他太张扬。二儿子李元成老实本分,就知道放牧。三儿子李元忠喜欢读书,对打仗没兴趣。四儿子李元吉跟他爹一样好色,整天喝酒玩女人。最小的李元庆,还没成年,说不上。”
郭孝点点头。“那就从李元昊下手。他最有野心,也最不满。不满,就好谈。”
“可怎么找他?”
“马掌柜说,有个大理人经常出入李元昊的府上。那个大理人,可能是个线头。顺着线头,就能摸到线团。”
“先生要见那个大理人?”
郭孝摇摇头。“不见。先摸清楚他的底细。你去盯着李元昊的府上,看看那个大理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带多少人,跟什么人接触。摸清楚了,再想办法。”
铁柱点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