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蹲在破院子的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画的是党项几个王子的势力分布,一圈一圈的,像靶子。铁柱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先生,您画的这是什么?”
郭孝用树枝点着最外头那一圈。“这是李元昊,兵最强,地盘最大,可名声最臭。杀了兄弟,天下人都骂他。”
又点着中间那一圈。“这是李元成和李元忠,兵不多,可脑子好使。一个老实,一个精明。两个人联手,能跟李元昊掰掰手腕。”
最后点着最里头那一圈。“这是李元庆。兵最少,年纪最小,可位置最妙。”
铁柱挠挠头。“妙在哪儿?”
郭孝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土。“妙在没人把他当回事。不当回事,就不会对他动手。不动手,他就活得长。活得长,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郭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李元昊、李元成、李元忠,这三个人不管谁赢,都得元气大伤。伤了,就压不住场面。压不住,就得找个大家都认的人出来撑门面。这个人不能太强,强了大家怕。不能太弱,弱了撑不住。得刚刚好,不强不弱,让人放心。”
“李元庆刚刚好?”
郭孝点点头。“李元庆未成年,背后有他娘的势力,可势力不大。不大,就不会威胁到别人。不威胁别人,别人就愿意捧他。他就是傀儡。傀儡好,傀儡听话。听话,就好管。”
铁柱恍然大悟。“先生是想把李元庆当傀儡?”
“不是我想。是局势会逼着大家这么想。等他们打累了,打怕了,打不动了,就会想,找个大家都认的人出来歇歇吧。李元庆就是那个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找李元庆的娘。那个女人不简单,得跟她谈谈。”
李元庆的娘叫秦罗敷,原本是回鹘人,嫁给李德明十几年了。三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可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比许多男人都强。
住在王帐西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门口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郭孝换了身衣裳,独自去了。铁柱在外头把风。
敲门,一个丫鬟开了门。“找谁?”
“找秦夫人。就说有个商人,想跟夫人做笔买卖。”
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秦罗敷坐在厅里,怀里抱着一只手炉,身上穿着狐裘,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几支金簪。看见郭孝,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买卖?”
郭孝拱拱手。“在下姓郭,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今天来找夫人,不是谈皮货,是谈另一笔买卖。”
秦罗敷眼睛眯起来。“什么买卖?”
郭孝坐下来,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夫人,党项的天要变了。您应该看得出来。”
秦罗敷没说话。
郭孝继续说。“大王子杀了四王子,二王子三王子在串联,大王在背后看着。这几个人打起来,不管谁赢,您和五王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秦罗敷冷笑了一声。“我儿子还小,不参与这些事。谁赢了,都得给我们娘俩一口饭吃。”
郭孝放下茶杯。“夫人,您太天真了。李元昊赢了,会放过您儿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李元昊懂。李元成赢了,也不会留您儿子。多一个王子,就多一个争位子的。少一个,少一份麻烦。”
秦罗敷的脸色变了。“那你说怎么办?”
郭孝看着她。“夫人是聪明人。在王家争斗中,能活到最后的人,往往是那些让人觉得不是威胁的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儿子装傻?”
“不用装。本来就弱小。弱小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没人会把一个孩子当威胁。不威胁别人,别人就不会对他动手。不动手,就活得长。活得长,就有机会。”
秦罗敷沉默了一会儿。“可万一他们打起来,殃及池鱼呢?”
郭孝笑了。“所以夫人得找个靠山。一个能护住您和五王子的靠山。”
“谁?”
“唐国。”
秦罗敷眼睛眯得更紧了。“唐国?唐国凭什么护我们?”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凭这个。唐王说了,只要夫人愿意合作,唐国愿意出兵保护五王子。等党项打完了,五王子就是党项的王。”
秦罗敷盯着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唐王要什么?”
郭孝收起令牌。“唐王什么都不要。只要夫人记住这份情。记了情,以后就好说话。”
秦罗敷想了想。“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郭孝站起来。“信不信由夫人。话我说完了。夫人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去城北的平安客栈找我。”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郭孝站住了。
秦罗敷看着他。“你说唐国愿意出兵,兵在哪儿?”
郭孝笑了。“兵在边境上。只要夫人一句话,三天之内就能到。”
秦罗敷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好。我答应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真到了那一天,你得护住我儿子。不能让他死。”
郭孝点点头。“放心。唐王说话算话。”
走出院子,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谈妥了?”
郭孝搓了搓手。“谈妥了。秦罗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看戏。”
两人回到客栈,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汉子钻进来,是郭孝安插在李元昊府上的眼线。
“先生,有大事。”
郭孝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
汉子喝了一口,喘了口气。“李元昊今天去找了二王子和三王子。”
郭孝眉头一挑。“去找他们?干什么?”
“说是要联合。李元昊跟他们说,杀李元吉是被大王逼的,不是他的本意。现在大王要清除所有儿子,他们几个都是靶子。不联合,都得死。”
铁柱在旁边插嘴。“李元昊这是唱的哪出?”
郭孝抬手,示意铁柱别说话。“后来呢?”
汉子继续说。“二王子开始不信,骂李元昊是杀人凶手。李元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他对不起四弟,可那是被逼的。不杀四弟,大王就要杀他。他也是没办法。”
“二王子信了?”
“半信半疑。三王子倒是信了。三王子说,大王这几天确实不对劲,像是在布局。如果不联合,他们几个都会被大王一个一个收拾掉。”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李元昊这一招高明。放下身段,认错,磕头,把矛头从自己身上挪到李德明身上。老二老三本来就怕,被他这么一说,更怕了。怕了,就容易上船。”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郭孝停下来。“什么都不办。让他们联合。联合了,就有力量。就能跟李德明抗衡,只要打起来了,就好办。”
“可万一他们真的联合起来,把李德明干掉了呢?”
郭孝笑了。“干掉就干掉。李德明死了,党项更乱。李元昊、李元成、李元忠,三个人三条心,联合是暂时的,打完李德明,他们自己就得打起来。打起来,还是得找外援。找外援,就会找我们。”
铁柱竖起大拇指。“先生算得远。”
郭孝摇摇头。“不是算得远。是人心就是这样。为了利益联合,为了利益分裂。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忍的。”
“最能忍的?”
郭孝点点头。“李元庆。他最小,最弱,最没威胁。没人会先对他动手。等别人都打完了,他还活着。活着,就是赢家。”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铁柱安排在外面望风的人。
“先生,李元昊从二王子府上出来了。二王子送出来的,两个人还握了手。”
郭孝问。“三王子呢?”
“三王子没出来。还在二王子府上,两个人关着门说话。”
“说了什么?”
“听不清。可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郭孝想了想。“吵架就对了。李元成老实,李元忠精明,两个人想法不一样。老实人想得多,精明人想得更深。想多了,就会有分歧。但吵完了,还是会联合。不联合,都得死。这个账,他们都算得清。”
果然,傍晚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李元成、李元忠、李元昊三个人在王帐外头碰了个面,说了几句话,各自散了。虽然没说什么,可那个架势,谁都看得出来——三个人联手了。
消息传到李德明耳朵里的时候,李德明正在喝酒。
放下酒杯,笑了。“三个人联手了?好啊。联了好。联了,就不用我一个一个收拾了。”
赫连铁树站在旁边。“大王,要不要先下手?”
李德明摇摇头。“不急。让他们再跳几天。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他们手里加起来有五千兵马。”
“五千算什么?我手里有一万。一万对五千,稳赢。”
“可大王不怕西凉人趁虚而入?”
李德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西凉人?白狐那个人,精明得很。他不会趁虚而入。他会等。等我们打完了,再来捡便宜。所以,我得在他来捡便宜之前,把家里的事收拾干净。”
赫连铁树点点头。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铁树,你说,这三个儿子,谁会先动手?”
赫连铁树想了想。“大王子。他手里兵最多,也最急。”
李德明摇摇头。“不对。元昊兵多,可他刚杀了人,心里有愧。有愧的人,下不了狠手。倒是元忠,读书人,读书人狠起来,比谁都狠。”
“那大王觉得,三王子会先动手?”
李德明点点头。“元忠这个人,表面上看温温吞吞的,可心里有数。他一直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会放过。”
赫连铁树没再说话。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天色。天快黑了,火把点起来,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些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铁树,你说,我这几个儿子,哪个最像你?”
赫连铁树吓了一跳。“属下不敢跟王子比。”
李德明笑了。“不是比。是像。元昊像我年轻的时候,有野心,有冲劲,可太急。元成像我中年的时候,稳重,可太稳。元忠像我现在的样子,想得多,可想多了,就动得少。元吉像我老年的样子,贪图享乐,废物一个。元庆还小,看不出来。”
赫连铁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德明叹了口气。“党项交到谁手里,我都不放心。可不交,又能怎么办?我不能长生不老。”
赫连铁树低着头。
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赫连铁树退了出去。王帐里只剩下李德明一个人。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烛火映在酒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
“党项,党项。我打了三十年,才打下这片江山。可这片江山,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他。帐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帐布哗啦啦响。
李德明把酒喝了,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王帐那边有火光,可火光也照不了多远。
铁柱端着一碗面进来。“先生,吃点东西。”
郭孝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凉的,坨了,不好吃。可郭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先生,您说,党项这盘棋,还要下多久?”
郭孝放下碗。“快了。李元昊他们联合了,李德明不会坐视不管。两边都在憋着劲,就等谁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