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郭孝带着秦罗敷出了城。
马车走得很快,颠得厉害。
秦罗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草原。草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金子。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群羊,白花花的,像云朵落在地上。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赫连铁树的营地。
赫连铁树正在帐里跟几个头领议事,听说有人求见,走出来。看见秦罗敷,愣住了。
“夫人?您还活着?”
秦罗敷下了马车,看着他。“活着。李元昊把我关在牢里,是这位郭先生救了我。”
赫连铁树转头看郭孝。“郭先生?哪个郭先生?”
郭孝拱拱手。“在下郭孝,唐王麾下谋士。”
赫连铁树的脸色变了。“唐王的人?你来干什么?”
郭孝笑了。“来帮将军。”
“帮我?帮我什么?”
“帮将军稳住党项。”
赫连铁树冷笑。“唐王有这么好心?”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将军看看这个。”
赫连铁树接过信,看了一遍。信是李晨写的,内容很简单:唐国愿意出兵帮助五王子平定党项内乱,条件是五王子继位后,将那条进蜀地的路租借给唐国,两国永结同盟。
赫连铁树把信还给郭孝。“唐王要那条路干什么?”
郭孝说。“做生意。唐国跟蜀地做生意,走那条路最近。租下来,修一修,货就能跑了。跑了,大家都有钱赚。”
赫连铁树想了想。“那条路在党项手里几十年了,从来没租给外人。”
郭孝笑了。“所以党项穷。路不通,货就不通,人就穷,这是个圈,转不出去。唐王想帮党项转出去。”
赫连铁树沉默了。
秦罗敷走过来。“赫连将军,大王遗命,五王子继位。现在三个王子内斗,党项四分五裂。如果没有外援,党项迟早被西凉吃掉。唐王愿意帮忙,是好事。”
赫连铁树看着她。“夫人信得过唐王?”
秦罗敷点点头。“信得过。郭先生救了我的命,唐王不会害我们。”
赫连铁树想了很久。“好。我答应。可唐国的兵,什么时候到?”
郭孝说。“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五千精兵到党项边境。只要将军一句话,马上进来。”
赫连铁树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郭孝走到地图前。“现在,让城里的三个王子继续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进去。进去之后,将军拥立五王子为王,宣布三个王子为叛贼。谁不服,就打。打服了为止。”
赫连铁树看着地图。“可三个王子加起来有五千兵马。我们只有两千。就算唐国来五千,七千对五千,稳赢。可唐国的兵进来,党项人会不会说我是卖国贼?”
“将军,党项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唐国,是西凉。唐国是来做生意的,西凉是要吃人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党项人懂。”
赫连铁树咬了咬牙。“好。就这么办。”
郭孝在营地里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城里传来消息。
李元成和李元忠又打起来了。这回动了真格,双方各出了上千兵马,在城南杀得血流成河。李元昊还是没出手,可他的兵马在城北集结,不知道要干什么。
第三天,消息更糟了。李元成中了埋伏,被李元忠的人马团团围住。突围的时候,被一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李元成的尸体被抬到城门口示众。李元忠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喊。
“李元成犯上作乱,已被正法。余者不问。投降的,免死。”
李元成的人马溃散了。有的投降了李元忠,有的跑了,有的躲进了山里。
李元昊坐不住了。李元忠杀了李元成,下一个就是他。
当天晚上,李元昊派人去找李元忠,说要跟他谈一谈。李元忠答应了。两个人在城中的一座寺庙里见面。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
“二哥死了。”李元忠先开口。
李元昊看着他。“你杀的。”
“他不死,党项就得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大哥应该懂。”
李元昊冷笑。“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要杀我?”
李元忠摇摇头。“大哥,我不想杀你。党项现在需要人。你手里有兵,我手里也有兵。我们两个人联手,党项就稳了。不联手,谁都稳不住。”
李元昊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怎么联手?”
李元忠说。“你当大王,我当丞相。兵权一人一半,政务我管,军事你管。党项的事,商量着办。”
李元昊想了想。“赫连铁树那边呢?他手里有五王子,还有两千兵马。”
李元忠笑了。“五王子算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赫连铁树是个武夫,成不了大事。先稳住他们,等我们联手了,再慢慢收拾。”
李元昊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两人握了手,喝了酒,各自散了。
可李元忠回到府上,越想越不对劲。李元昊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说联手,明天就可能翻脸。不防着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想着,亲兵进来禀报。“大王,城外有动静。赫连铁树的人马在往城下移动。”
李元忠站起来。“多少人?”
“两千多。还有一队人马,看旗号,是唐国的。”
李元忠脸色一变。“唐国?唐国来干什么?”
亲兵摇摇头。“不知道。可领头的是赫连铁树,还有五王子。”
李元忠在屋里走了几圈。“去,把大王子请来。就说有紧急军情。”
亲兵跑出去了。李元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
李元昊来得很快。进门就问。“什么事?”
“赫连铁树来了。带着两千人马,还有唐国的兵。”
李元昊脸色也变了。“唐国?唐国来帮赫连铁树?”
“看样子是。”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几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李元忠先开口。“大哥,我们联手,先对付赫连铁树。”
李元昊点点头。“好。你的人守东门,我的人守北门。西门和南门,各派五百人。”
两人分头行动。可还没等他们部署完,赫连铁树的人马已经到了城下。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赫连铁树骑着黑马,站在阵前。李元庆骑在白马上,穿着皮袍,腰里挂着弯刀,虽然年轻,可气势不弱。
赫连铁树对着城墙喊。“城上的人听着!大王遗命,五王子元庆继承党项王位。李元昊、李元忠、李元成,三人犯上作乱,已失王位资格。李元成已死,李元昊、李元忠速速出城投降,可免一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乱成一团。有的兵丁放下弓箭,有的往后退,有的干脆跑了。
李元忠站在城墙上,看着
亲兵跑过来。“大王,不好了。北门的人跑了。”
李元忠咬着牙。“跑哪儿了?”
“往城外跑了。说是大王子已经跑了。”
李元忠脸色煞白。李元昊跑了?刚才还说联手,转眼就跑了?
“大王,我们怎么办?”
李元忠看着城下的火把,又看了看身后的兵。兵已经不多了,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剩下的几十个人,个个面带惧色。
“开城。投降。”
亲兵愣住了。“大王,投降?”
“不投降,等死吗?李元昊都跑了,我们扛什么?”
城门开了。
李元忠走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刀。“五王子在上,李元忠投降。愿奉五王子为党项王。”
赫连铁树骑着马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三王子,你杀了二王子,这笔账怎么算?”
李元忠低着头。“二王子犯上作乱,我杀他,是为党项除害。请将军明鉴。”
赫连铁树冷笑。“除害?你跟他争地盘争得你死我活,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元忠不敢说话。
赫连铁树转头看李元庆。“五王子,您说,怎么处置?”
李元庆骑在白马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哥,沉默了一会儿。“三哥,你起来。”
李元忠抬起头,愣住了。
“起来。党项现在需要人。三哥有本事,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就走。我不拦你。”
李元忠站起来,眼眶红了。“五弟,我……我愿意留下。替党项出力。”
李元庆点点头。“好。那三哥就跟着我。以后党项的事,三哥多费心。”
赫连铁树在旁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城墙上,党项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上面绣着一只金鹰,在火把的光里闪闪发亮。
李元庆骑着马,走进城门。赫连铁树跟在后面,李元忠走在最后面。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抹眼泪。
李元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一根钢丝上。
郭孝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口发生的一切。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先生,五王子进城了。”
郭孝点点头。“看见了。”
“三王子投降了。”
“看见了。”
铁柱放下望远镜。“先生,党项这盘棋,算是下完了?”
郭孝摇摇头。“没有。刚开了个头。五王子年轻,压不住场面。赫连铁树是个忠臣,可不够聪明。李元忠投降了,可心里不服。李元昊跑了,迟早会回来。还有那些头领,各有各的算盘。”
“那先生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郭孝转过身。“再待几天。等五王子坐稳了,我们就回去。”
“终于能回去了。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不是人待的,可我们待了这么久。待久了,就不觉得苦了。不觉得苦了,就能一直待下去。待到最后,看到结果。”
两人走下山坡,往城里走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城墙上,金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欢迎新主人,又像是在送别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