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比晋阳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走在街上的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子里。
可乾清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穿单衣都不冷。
刘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不是大臣上的,是潜龙那边送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郭孝在党项的所作所为,写着白狐在西凉的言论,写着桑弘羊三问,写着大政府小社会和小政府大社会的争论。写得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看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刘策脸色不对,没敢说话,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到一边。
“婉华。”
“臣妾在。”
“你说,一个国家,是政府管得越多越好,还是管得越少越好?”
董婉华想了想。“臣妾不懂这些。可臣妾觉得,管得多了,老百姓不自在。管得少了,又怕出乱子。得不多不少,刚刚好。”
“不多不少,刚刚好。这个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陛下,是不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刘策摇摇头。“朝堂上没事。是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郭孝在党项,白狐在西凉,两个人吵起来了。不是真吵,是争论。一个说政府该多管,一个说政府该少管。”
“那陛下怎么看?”
刘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还没想好。所以叫了几个人来,一起议议。”
话音刚落,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长乐公主、大学士王珪、御史郑方、户部尚书赵恒,都在外面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长乐公主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精神头很好。王珪跟在后面,一脸严肃。郑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跟人吵过架。赵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礼毕,各自坐下。
刘策把那份密报递下去,让几个人传阅。王珪看完,传给郑方。郑方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赵恒看完,没说话,把密报放回桌上。
长乐公主没看,摆摆手。“我不看了。策儿,你说给我听就行。”
刘策把密报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桑弘羊三问,白狐的大政府小社会,郭孝的小政府大社会,唐王的人人如龙。说完了,看着几个人。
“各位爱卿,怎么看?”
王珪先开口。“陛下,臣以为,白狐先生之言,切中时弊。边境打仗,军费从哪儿来?朝廷养官,俸禄从哪儿出?灾年赈灾,粮食从哪儿调?这三个问题,哪个朝廷都绕不开。政府手里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郑方哼了一声。“王大人说得对。可政府手里的钱从哪儿来?从老百姓身上来。管得越多,收的税越重。收得重了,老百姓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造反。桑弘羊三问,立意高,可结局大家不都看到了吗?盐铁专卖,搞得民不聊生。汉武帝时候,天下户口减半。减半啊,王大人,那是多少人命?”
王珪脸色一沉。“郑御史,你这话就不对了。汉武帝时候的盐铁专卖,是为打仗。不打仗,匈奴就进来了。进来了,死的人更多。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不懂?”
郑方冷笑。“取其轻?取来取去,取的还是老百姓的命。匈奴来了,老百姓死。打仗,老百姓也死。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不打。”
王珪一拍桌子。“郑方!你这是什么话?不打?不打等着亡国?”
“亡国也比死老百姓强!”
“你——”
“够了。”刘策打断两人。“吵什么?朕叫你们来,是让你们议事的,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可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赵恒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话了。“陛下,臣说两句。”
刘策看着他。“赵卿请讲。”
赵恒清了清嗓子。“臣管了十几年钱粮,有些事看得比旁人清楚。政府手里没钱,确实不行。可政府手里的钱,也不是越多越好。钱多了,就想管事。管的事多了,就得添人。添了人,就得发俸禄,钱就不够花了。不够花,就得加税。加了税,老百姓就更穷了。更穷了,就更交不起税。交不起税,政府就更没钱。这是个圈,越转越紧,最后勒死。”
刘策点点头。“赵卿说得有道理。那你说,这个圈怎么破?”
“破不了。只能松。松一点,老百姓喘口气。喘口气,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干点活。多干点活,就能多交一点税。多交一点税,政府就能少收一点。少收一点,老百姓就更松快。这是个圈,越转越松,最后活了。”
郑方插嘴。“赵大人的意思是,政府管得越少越好?”
赵恒摇摇头。“不是越少越好。是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打仗的事,政府管。养官的事,政府管。赈灾的事,政府管。可老百姓种什么、养什么、做什么买卖,政府别管。管了,就坏了。”
王珪皱着眉头。“那西凉呢?西凉不管行吗?西凉没人才,没技术,老百姓自己干,能干出什么名堂?”
赵恒看着他。“西凉是西凉,大炎是大炎。西凉没人才,大炎有。西凉没技术,大炎有。西凉的老百姓自己干不了,大炎的老百姓能。不能因为西凉走不了那条路,就逼着整个大炎也走那条路。”
王珪不说话了。
长乐公主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开口了。“策儿,我说两句。”
刘策转过头。“姑祖母请讲。”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三个皇帝。你曾祖、你祖父、你爹。三个皇帝,三种路。你曾祖管得多,什么都管。管来管去,把自己累死了。你祖父管得少,什么都不管。不管来不管去,把江山差点丢了。你爹想管又不敢管,管一半松一半,两头不讨好。”
刘策听着,没说话。
长乐公主继续说。“唐王的路,我看了这些年,觉得好。好在哪里?好在不管。不管老百姓种什么、养什么、做什么买卖。可管办学堂,管修路,管养兵。这三件事,管得死死的,一点都不松。”
“为什么是这三件?”
长乐公主看着她。“因为这三件事,老百姓自己干不了。办学堂,老百姓没方向。修路,老百姓没本事。养兵,老百姓没资格。政府不干,没人干。干了,老百姓就受益,天下就稳了。”
郑方点头。“公主说得对。唐王的路,是抓住了根本。根本稳了,枝枝叶叶就不用操心了。”
王珪也点头。“可西凉呢?西凉没这个条件。”
长乐公主笑了。“西凉是西凉。西凉有西凉的路。白狐不是已经在走了吗?走不走得通,是西凉的事。大炎有大炎的路,别管别人怎么走,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刘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姑祖母,你说,唐王的路,大炎能走吗?”
长乐公主看着他。“你想走?”
刘策点点头。“朕想试试。”
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想试就试。可有一条,别急。唐王走了十一年,才走到今天。你才亲政多久?慢慢来,急不得。”
刘策走回御案前,坐下。“朕知道。不急。可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老百姓等不及。”
王珪站起来。“陛下,唐王的路,大炎走不走得通,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大炎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是一张白纸,想怎么画都行。大炎是一幅画了三百年的老画,想改一笔都难。”
刘策看着他。“难就不改了?”
王珪摇摇头。“不是不改。是不能硬改。硬改,画就破了。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郑方站起来。“陛下,臣以为,唐王的路,大炎可以走。可得分步走。先办学堂,再修路,再养兵。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走不稳,就停下来。停一停,看看路,再走。”
刘策点点头。“郑卿说得对。分步走,走稳了再走。”
赵恒也站起来。“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赵恒犹豫了一下。“唐王的路,好是好。可有一条,唐王有钱。潜龙的商行赚了银子,唐王才能办学堂、修路、养兵。大炎呢?大炎的库房,陛下是知道的。年年不够花,拿什么办学堂?拿什么修路?”
刘策看着他。“赵卿,你说怎么办?”
赵恒想了想。“开源节流。节流,陛下已经在做了。宫里的用度减了三成,宗室的俸禄减了两成,官员的补贴减了一成。可光节流不够,还得开源。”
“怎么开源?”
赵恒说。“学唐王。做生意。大炎有那么多好东西,茶叶、丝绸、瓷器,卖到南洋、卖到倭国、卖到西域。卖了,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办事。”
刘策点点头。“这个主意好。赵卿,你回去拟个章程,朕看看。”
赵恒领命。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走到刘策面前。“策儿,路是人走的。唐王走了十几年,走出了路。你才走了不到四年,不急。慢慢走,走稳了,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以前想不到的事。想到了,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刘策站起来,握住长乐公主的手。“姑祖母,朕记住了。”
长乐公主拍拍他的手。“记住了就好。我回去了。你们继续议。”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剩下几个人,继续议事。议来议去,议不出个结果。王珪觉得该多管,郑方觉得该少管,赵恒夹在中间,两头劝。刘策听着,不插嘴,也不表态。
议到晌午,散了。
刘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桑弘羊三问,白狐的大政府,郭孝的小政府,唐王的人人如龙。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头疼。
董婉华端了午饭进来,见刘策还在看那份密报,叹了口气。“陛下,先吃饭。吃完了再看。”
刘策放下密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婉华,你说,朕要是走了唐王的路,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董婉华想了想。“有的会支持,有的会反对。支持的,是真心想做事的人。反对的,是怕动了他们奶酪的人。”
“那朕该怎么办?”
“陛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是皇帝,不是大臣的傀儡。大臣说对,不一定对。大臣说错,不一定错。陛下自己看,看准了,就做。做对了,大臣跟着走。做错了,再改。改了,再走。”
“你这话,跟姑祖母说的一样。”
“臣妾不是公主。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太累了。累的时候,别想太多。”
刘策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吃完了,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黄。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像是在招手。远处的钟鼓楼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蹲着的兽。
“婉华,你说,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晋阳。跟郭孝商量事情。”
“商量什么事情?”
董婉华摇摇头。“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唐王做的事,都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陛下也是。都是为了老百姓,路不一样,可终点一样。”
“你觉得,朕的路,能走到终点吗?”
“能。陛下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走,总能走到。走不到,还有儿子。儿子走不到,还有孙子。一代一代走,总有一天能走到。”
刘策握住她的手。“婉华,谢谢你。”
“谢什么?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妻子帮丈夫,天经地义。”
窗外。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得通红。院子里的灯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
刘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办学堂,修路,养兵”。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三个字——“慢慢走”。
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婉华,朕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刘策看着她。“先办学堂。把北大学堂京城分校办好。办好了,再修路。路修好了,再养兵。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走。走不稳,就停下来。停一停,看看路,再走。”
“陛下想通了。”
刘策点点头。“想通了。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