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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4章 师徒论道补遗策
    大年初二,潜龙城的年味正浓。

    

    李长治起了个大早。穿好新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孩子的圆润,可眼神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神了。

    

    昨天跟爹爹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夜。郭师父说那办法可行,可爹爹说还有漏洞。漏洞在哪儿?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没想出来。

    

    出了房门,穿过走廊,到了郭孝的院子。

    

    郭孝住在齐家院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三间房,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会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冬天叶子黄了,可还竖在那儿,看着精神。

    

    李长治敲门。铁柱开的门,看见李长治,笑了。“小公子来了?先生刚起,在喝茶。”

    

    进了书房,郭孝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茶,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见李长治进来,放下茶碗。

    

    “来了?坐。”

    

    李长治跪下磕了个头。“师父过年好。祝师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起来起来。过年就过年,磕什么头。”

    

    李长治站起来,在对面坐下。郭孝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

    

    “昨天那个事,回去想了没有?”

    

    李长治点头。“想了。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李长治摇头。“没想出来。徒弟觉得那个办法已经差不多了,可爹爹说有漏洞。我想了一夜,没找到漏洞在哪儿。”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说的漏洞,我找到了。”

    

    李长治坐直了身子。“什么漏洞?”

    

    郭孝放下茶碗。“你只想到了李元昊会往大理跑,没想到他还会往哪儿跑。”

    

    “往哪儿?”

    

    “草原。”

    

    李长治的眉头皱起来。“草原?草原上有谁?”

    

    “完颜烈。”

    

    李长治的脸色变了。完颜烈这个名字,在北大学堂的课上听过。草原上的枭雄,被唐国打败后逃进深草原,一直在积蓄力量。手底下有骑兵,有火炮,有野心。

    

    “师父是说,李元昊会投靠完颜烈?”

    

    郭孝点头。“有这个可能。完颜烈一直在等机会翻盘。李元昊手里有两三千兵马,虽然不是很多,可都是老兵。完颜烈缺的就是老兵。两个人凑在一起,完颜烈有了兵,李元昊有了靠山。一拍即合。”

    

    “那怎么办?”

    

    郭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得提前堵。派人去草原,盯着完颜烈的动静。他那边一动,这边就得动。不能让他跟李元昊接上头。接上了,麻烦就大了。”

    

    李长治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草原,心里忽然有点发虚。草原太大了,想堵住两个人接头,谈何容易。

    

    “师父,还有别的漏洞吗?”

    

    郭孝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个。回鹘人。”

    

    “回鹘人?跟党项有什么关系?”

    

    郭孝走回来,坐下。“秦罗敷是回鹘人。她嫁到党项之前,是回鹘一个部落头领的女儿。回鹘人被李德明打败后,一部分跑散了,一部分投降了,一部分跑到更西边去了。跑散的这些人,跟党项有仇。尤其是跟李元昊有仇。当年李元昊杀了不少回鹘人。”

    

    “师父的意思是,这些人可以合作?”

    

    郭孝点头。“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回鹘人恨李元昊,也恨党项。可如果唐国出面,把他们拉过来,许给他们好处,他们愿意帮我们对付李元昊。”

    

    “什么好处?”

    

    “地盘。等李元昊的地盘拿下来了,划一块给回鹘人。让他们在那儿放牧。有了地盘,他们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用。”

    

    李长治想了想。“可秦罗敷她会答应吗?”

    

    “秦罗敷现在是党项的王太后,不是回鹘的公主。她首先考虑的是党项的利益,不是回鹘的利益。让回鹘人回来,跟党项做邻居,她不一定高兴。可如果不让回鹘人回来,李元昊跟完颜烈勾结上了,她更不高兴。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会答应。”

    

    “徒弟明白了。”

    

    “还有,事情不会跟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真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比如,五王子那边突然变了主意。比如,赫连铁树不配合。比如,李元昊提前跑了。比如,完颜烈派兵来接应。每一个意外,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

    

    “徒弟想得太简单了。”

    

    郭孝拍拍他的肩膀。“是事情本来就复杂。你第一次想,能想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想了还不够。得去做。做了,才知道哪里对,哪里错了,改了再做。做多了,就想全了。”

    

    “师父,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当年?当年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莽。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多了,头硬了,南墙也撞倒了。”

    

    李长治也笑了。

    

    “这件事,等开春了,我带着你去做。现在先开心过年。事情预计一两年的时间去做就好,不要图一时。图一时,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得花更多时间补。慢慢来,反而快。”

    

    李长治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师父。”

    

    郭孝摆摆手。“去给苏师父也拜个年。他昨天还念叨你。”

    

    李长治出了郭孝的院子,往苏文的住处走。

    

    苏文住在齐家院西边,院子比郭孝的大一些,种着几棵梅花。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李长治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引进去。

    

    苏文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翻看。见李长治进来,放下账册。

    

    “来了?坐。”

    

    李长治跪下磕头。“苏师父过年好。祝苏师父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苏文扶起来。“起来。你郭师父那边去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长治把郭孝的话说了一遍。苏文听完,点点头。

    

    “你郭师父说得对。党项这件事,牵扯到好几方势力。唐国、党项、西凉、大理、回鹘、完颜烈,六方。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你想只动一个棋子就把局破了,不可能。得几个棋子一起动。”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长治,你爹昨天答应你,事办成了封你当刺史。你知道刺史是干什么的吗?”

    

    “管一个州的地盘,管百姓,管钱粮,管治安。”

    

    苏文摇头。“那是职责,不是本质。本质是什么?本质是分蛋糕。”

    

    “分蛋糕?”

    

    “一个州的地盘,有地,有人,有资源。地谁种?人谁管?资源谁拿?这里面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你分好了,大家跟着你走。分不好,大家撂挑子不干。严重的,还会造反。”

    

    “你爹如果让你当刺史,不是让你去管那些事。是让你去学怎么分蛋糕。学会了,你就能独当一面。学不会,一辈子都得有人扶着。”

    

    李长治抬起头。“苏师父,您觉得徒弟能学会吗?”

    

    “能。你爹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八岁的时候已经在谋划一个州的地盘了。起点不一样,终点也不一样。”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没那么厉害。”

    

    苏文走过来,拍拍他的头。“不是厉不厉害的事。是命。你命好,生在这个家,有你爹铺路,有你郭师父和我教你。别人没有这个条件。可条件再好,自己不努力,也是白搭。你努力了,就成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苏文走回桌前,坐下。“去吧。过年了,别光想着这些事。去玩,去放鞭炮,去找你哥哥弟弟玩。该想的时候想,该玩的时候玩。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成不了大事。”

    

    李长治笑了。“苏师父,您跟郭师父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郭师父让我想,您让我玩。”

    

    苏文哈哈大笑。“你郭师父想了一辈子,还没想够。我干了一辈子,干累了。想歇歇。”

    

    李长治从苏文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舒服。

    

    远处的街上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几个孩子在巷口放炮,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玩。

    

    李长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走。

    

    李破虏和李破城在院子里练功。李破虏拿着木刀,一下一下地劈。李破城蹲着马步,腿在发抖,可咬着牙不肯起来。

    

    李清晨坐在廊下画图纸,头都不抬。李星晨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句,李清晨答一句。

    

    李长治走过去,在李清晨旁边坐下。

    

    “姐。”

    

    李清晨没抬头。“嗯。”

    

    “你说,一个人要想成大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他。“坐得住。”

    

    “坐得住?”

    

    李清晨低下头继续画图。“对。坐得住。坐不住,想再多都没用。”

    

    李长治看着姐姐的侧脸,觉得她说得对。坐得住。

    

    郭师父坐得住,苏师父坐得住,爹爹也坐得住。自己坐得住吗?不知道。可知道了就得学。

    

    学着坐住。坐住了,才能想。想清楚了,才能做。

    

    李破城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哥,我不行了。”

    

    李破虏收起木刀,走过来,伸手拉他。“起来。才蹲了多久就不行了?”

    

    “一柱香了。”

    

    “一柱香算什么?我在西凉蹲马步,一次蹲半个时辰。”

    

    李破城瞪大了眼睛。“半个时辰?你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兵。兵就得能吃苦。吃不了苦,上战场就死。”

    

    李破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我不管。我不当兵。我要当猎人。猎人在草原上追猎物,不用蹲马步。”

    

    李破虏摇头。“猎人也要蹲。蹲在雪地里等猎物,一蹲就是一整天。蹲不住,猎物跑了,你就饿肚子。”

    

    李破城不说话了,重新蹲下。这回蹲得稳了些。

    

    李长治看着两个哥哥,心里有点羡慕。

    

    他们有明确的路走。当兵,当猎人。自己的路呢?当官?当什么官?刺史?知府?还是更高的?不知道。可不管当什么,都得从眼下的事做起。

    

    站起来,走回屋里。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昨天看的地方,继续看。

    

    柳轻颜端了碗汤圆进来,放在桌上。“吃了再看。”

    

    李长治放下书,端起碗,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娘,你说,儿子以后能当个好官吗?”

    

    柳轻颜在旁边坐下。“能。你爹说了,你比他八岁的时候强。”

    

    “可儿子怕做不好。”

    

    柳轻颜摸了摸他的头。“做不好就改。改了再做。做着做着,就做好了。你爹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长治点点头,把剩下的汤圆吃完,放下碗,继续看书。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鞭炮声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豆子。

    

    李晨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楚玉走过来,站在旁边。

    

    “夫君,长治今天去找郭先生和苏先生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才八岁。”

    

    “担心。可担心也得让他去。不让他去,他永远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知道了,才能长大。”

    

    楚玉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你。”

    

    李晨转头看着她。“随我不好吗?”

    

    “好。可太像你了,累。”

    

    李晨握住她的手。“累就累。活着,哪有不累的。”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李破虏在教李破城扎马步,李清晨在画图,李长治在看书,李星晨在喂鸡。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路。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带着一股甜味。

    

    是梅花开了。苏文院子里的那几棵,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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