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里的炉火烧得比过年还旺。
墨问归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曲轴,翻来覆去地看。
曲轴是昨晚才从月亮城送来的,用那边的新式炼钢法锻造,表面泛着一层青光。三个拐臂,夹角一百二十度,用手一拨,转得顺滑。
李清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量气缸的内径。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公差在允许范围内。”
墨问归把曲轴放下。“小姐,这台发动机要是成了,就是咱们造过最复杂的东西。”
李清晨抬起头。“比汽车发动机复杂?”
“复杂。汽车发动机大,零件大,好装。这个太小了,一个手指头大的零件,差一丝都不行。”
李晨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曲轴,又看了看气缸。
“什么时候开始装?”
墨问归站起来。“现在。零件都齐了,就差动手。”
李晨点头。“那就装。我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看着。”
三个人围在工作台前,开始组装这台三缸发动机。
墨问归负责装曲轴和连杆,李清晨负责活塞和气缸,李晨打下手,递工具、擦零件。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打铁。
曲轴装进曲轴箱,盖上盖子,拧紧螺丝。连杆套上曲轴,活塞套上连杆,轻轻推进气缸。三个气缸,三个活塞,一个一个装。装到第三个的时候,活塞卡住了,推不进去。
墨问归皱眉。“公差不对。”
李清晨拿卡尺量了一下。“气缸内径小了半丝。”
“半丝?半丝都卡?”
“三个气缸不是同时加工的。热胀冷缩,尺寸有偏差。”
墨问归叹了口气。“拆了,重磨。”
三人又拆开,把第三个气缸拆下来,放在磨床上磨了半柱香的工夫。磨完了,洗干净,再装。这回顺了,活塞推进去,严丝合缝。
装好气缸盖,拧紧螺丝。装上化油器,接上油管。装上点火线圈,接上火花塞。装上飞轮,挂上链条。
墨问归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好了。”
李清晨看着那台发动机,眼睛亮亮的。“能响吗?”
墨问归摇头。“不知道。得试了才知道。”
李晨让人抬来一个架子,把发动机固定在上面。接上油箱,灌满汽油。接上电瓶,给点火线圈供电。
墨问归蹲在发动机旁边,右手握着启动摇把,左手按着化油器的节气门。
“王爷,您来摇?”
李晨走过来,握住摇把。“我来。”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墨问归喊了一声。“摇!”
李晨猛地一摇。发动机噗噗了两声,没着。再摇,噗噗噗,还是没着。
墨问归皱眉。“油没上来。”
李清晨检查了一下油路。“油管堵了。有个毛刺,堵住了喷油嘴。”
墨问归叹了口气,拆下喷油嘴,用细针捅了捅。装回去,再试。
这回李晨一摇,发动机轰的一声,着了。
声音不大,不像汽车发动机那么暴躁,是那种清脆的哒哒哒,像机关枪在点射。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在工坊里散开,有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李清晨捂着耳朵,可眼睛在笑。墨问归蹲在旁边,盯着发动机看,一动不动。
“怠速稳不稳?”李晨问。
墨问归盯着飞轮。“不稳。有点喘。调调化油器。”
李清晨伸手去调化油器的混合比螺丝。往左拧了半圈,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哒哒哒变成突突突。再往右拧四分之一圈,又变回哒哒哒,可更稳了。
墨问归点头。“好了。怠速稳了。”
李清晨松开手,站起来,看着那台发动机。声音稳稳当当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话。
“让它跑一会儿。”墨问归说。
三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发动机自己转。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声音没变,烟淡了,排气管开始发烫。
李晨伸手摸了摸排气管,烫得缩回来。“温度怎么样?”
墨问归用手背靠近气缸,没敢碰。“热了,可不算烫。散热还可以。”
跑了十分钟,李清晨把油门调大。发动机的声音变高了,从哒哒哒变成嗡嗡嗡,飞轮转得快了,看不清辐条,变成一个灰圈。
“能上高转。”墨问归说。“力气应该够。”
李晨把油门调小,发动机又回到怠速。伸手关了点火开关,声音停了。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耳朵嗡嗡响。
墨问归蹲在那儿,看着那台发动机,忽然笑了。“成了。”
李清晨也笑了。“成了。”
李晨拍拍手上的灰。“装车。把架子焊好,轮子装上,让它跑起来。”
墨问归站起来。“车架还没焊呢。图纸画好了,还没动手。”
“那就动手。今天把车架焊好,明天装发动机,后天试跑。”
“王爷,您比我还急。”
“不急不行。草原上的完颜烈不会等我们。”
三人又开始忙活车架的事。
车架是用钢管焊接的,按照李清晨画的图纸,主梁是一根粗钢管,从车头延伸到车尾。前叉是两根细钢管,套着弹簧,能减震。
后平叉也是钢管,连接后轮和车架。侧边斗的架子是单独焊的,用螺栓固定在主车架上。
墨问归焊车架,李清晨在旁边看着,李晨递钢管。电焊的火花四溅,嗤嗤嗤的,在昏暗的工坊里格外刺眼。
焊了半个时辰,车架成型了。墨问归退后几步,看了看。
“歪了。”
李清晨皱眉。“哪儿歪了?”
墨问归指着后平叉。“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李清晨拿尺子一量,果然。“拆了重焊。”
墨问归叹了口气,拿起锤子把焊点砸开,重新定位,重新焊。
这回焊好了,车架平平整整的。装上轮子,推着走了几步,稳当。
墨问归把发动机抬上车架,用螺栓固定好。装上油箱、坐垫、把手、油门线、刹车线。一个下午的工夫,一辆摩托车的雏形就出来了。
李清晨围着车转了一圈。“不好看。”
“能跑就行,好看不好看,以后再说。”
李晨看着这辆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铁的,硬的,冷的。可它马上就会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明天试车。今天先歇了。”
三人收拾工具,关灯,走出工坊。天已经黑了,试验场里亮着几盏灯,把那辆车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只蹲着的铁兽。
李清晨站在车旁边,不肯走。“爹,我想再待一会儿。”
“天黑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不走。我要看着它。万一晚上有人来偷呢?”
“谁会偷这个?全天下就这一辆,偷走了也不敢骑。”
李清晨不说话,就站在那儿。李晨叹了口气,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别冻着了。”
李清晨裹紧斗篷,蹲在车旁边,眼睛盯着那台发动机。
李晨转身走了。走到试验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小姑娘蹲在铁车旁边,像一只守着蛋的母鸡。
墨问归走在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这孩子,随王爷。”
李晨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试验场门口又围了人。
消息传得快,说唐王造了一辆两个轮子的车,比汽车还快。老百姓好奇,又挤过来看。墨问归让铁柱把门关了,不许任何人进来。
试车的地方在试验场里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跑不开,可试个起步、刹车、拐弯,够了。
李清晨推着车,走到空地中央。跨上去,双脚撑地,双手握住把手。墨问归蹲在车旁边,最后一次检查螺丝。
“油箱有油。刹车好使。轮胎气足。可以试了。”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右脚踩下启动杆。
一下,没着。两下,没着。三下,轰的一声,发动机着了。
声音比昨天大,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震得人耳朵疼。李清晨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的吼声更高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松开离合器,车往前一窜。
李清晨的身体往后一仰,赶紧稳住。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走了一截,稳了,直直地往前冲。
到了空地尽头,李清晨捏刹车。车停了,惯性把她往前一推,差点撞到车把上。
墨问归跑过来。“怎么样?”
李清晨下了车,腿有点软。“方向太重了。拐弯费劲。”
墨问归蹲下来看前叉。“弹簧太硬了。换软的。”
“还有,刹车太灵。一捏就抱死,容易翻。”
“那得改。换个刹车皮,摩擦力小一点。”
李晨走过来,看着这辆车。“能跑就行。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今天发现的问题,今天改。改完了,明天再试。”
李清晨点头。
墨问归把车推回工坊,拆前叉,换弹簧。拆刹车,换刹车皮。李清晨在旁边画图,记录每一个改动。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郭孝从外面进来,摇着折扇。
“王爷,听说车造出来了?”
李晨点头。“造出来了。还不完善,可能动。”
郭孝看着工坊里那辆车,眼睛里闪着光。“这东西,真能比马快?”
“能。现在还不行,得调。调好了,就能。”
郭孝收起折扇。“王爷,臣有个想法。”
“说。”
“摩托车造出来了,得有人骑。骑得好,才能在草原上打仗。王爷打算让谁骑?”
“先从骑兵营里挑。挑那些胆子大、反应快、年轻力壮的。挑出来,专门训练。”
“训练多久?”
“至少三个月。三个月能骑走,半年能骑好,一年能打仗。”
郭孝点头。“那时间上,跟王爷之前说的一年之期,对得上。”
李晨看着他。“奉孝,你去党项,带上长治。党项的事谈妥了,回来正好赶上摩托车成军。”
郭孝抱拳。“臣明白。”
两人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墨问归和李清晨。火花四溅,锤声叮当,汽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人,可好闻。
“王爷,您说,这东西要是早几年造出来,会怎么样?”
“早几年造出来,宇文卓那会儿就用了。用了,就不用打那么久的仗。”
“那慕容垂呢?”
“慕容垂?他跑得更快。不等我们追,他就跑了。”
郭孝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燕王现在在往海外发展,可根还在大炎。迟早得回来。”
李晨点头“迟早得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摩托车已经成军了。他拿什么打?”
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着院子里那辆摩托车。
阳光照在铁架上,闪着光,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