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过完了。

    

    齐家院门口停着几辆车马。郭孝骑着一匹青骡子，李长治骑着一匹小马，两人都裹着厚棉袄，脸上还带着过年的红润。

    

    铁柱跟在后面，牵着驮行李的马。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郭孝。“奉孝，党项那边，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别勉强。”

    

    “王爷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长治。”李晨蹲下来，看着小儿子。“跟着郭师父，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李长治点头。“儿子记住了。”

    

    楚玉走过来，把一个包袱挂在李长治的马背上。“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点心。路上饿了吃。”

    

    柳轻颜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眶红红的，可没掉泪。李长治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郭孝一拱手。“王爷，王妃，臣走了。”

    

    一行人上了路。李长治骑着小马，跟在郭孝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李长治转过头，跟着队伍走远了。

    

    苏文是下午走的。没带什么人，只带了一个随从，骑着一匹老马。

    

    “子瞻，晋阳那边，柳如烟已经打了前站。地皮看好了，在城东，靠着官道。你去了跟她碰头，把图纸定下来。开春就动工。”

    

    苏文点头。“王爷，汽车城的事，臣心里有数。可有一条，钱从哪儿出？”

    

    “商行出。沈明珠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先拨十万两，不够再添。”

    

    “十万两？王爷，这可不是小数目。”

    

    “花得值。汽车城建起来了，一年造的汽车不止十万两。几年就回本。”

    

    “行。臣去了就办。”

    

    苏文走了。李晨站在门口，看着路上扬起的尘土，站了好一会儿。

    

    楚玉走过来。“夫君，破虏什么时候走？”

    

    “明天。破城也是明天。”

    

    “这么快？”

    

    “不快。西凉那边，楚怀城催了好几次。说白狐先生要带破虏去西域，开春就走。草原上，老猎人那边也来信了，说雪快化了，让破城赶紧回去。”

    

    楚玉叹了口气。“孩子们大了，留不住。”

    

    第二天一早，李破虏骑上了那辆破虏号。

    

    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和干粮。发动机发动起来，哒哒哒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楚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没忍住。

    

    “破虏，路上慢点。别骑太快。”

    

    李破虏熄了火，走过来，抱了抱母亲。“娘，儿子走了。过几个月就回来看您。”

    

    楚玉抹了抹眼泪。“好。娘等你。”

    

    李破虏跨上车，发动引擎，松开离合，车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李破虏拧动油门，车加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破城是跟着阎媚走的。母子俩骑马，李破城骑那匹小黄马，阎媚骑一匹黑马。

    

    “爹，我走了。”李破城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直直的。

    

    李晨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在草原上，听师父的话。别偷懒，别逞强。”

    

    “儿子记住了。”

    

    阎媚看着李晨。“王爷，破城交给我。您放心。”

    

    李晨点头。“路上小心。”

    

    母子俩打马走了。李破城骑着小黄马，跑得飞快，阎媚在后面追，喊他慢点。李破城不听，跑得更快了。

    

    李清晨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哥哥弟弟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爹，他们都走了。”

    

    李晨点头。“走了。我们也该干活了。”

    

    李清晨跟着父亲走回书房。

    

    李晨摊开一张图纸，是发动机生产线的布局图。墨问归昨天画好的，标注得密密麻麻。

    

    “清晨，现在有两件事。第一，汽车发动机，继续生产。第二，摩托车发动机，新建一条线。”

    

    李清晨看着图纸。“两条线，不一样。汽车的是四缸，摩托车的是三缸。零件不通用，得两套设备。”

    

    “设备的事，墨师傅去办。现在的问题是，人从哪儿来。”

    

    李清晨想了想。“北大学堂。”

    

    李晨看着她。“你也想到了？”

    

    “格物科和算学科的学生，底子好，学得快。让他们来造发动机，比外面招的工匠强。”

    

    李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工钱怎么定？”

    

    比同级别的官员高一倍。”

    

    “高一倍？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爹，造发动机不是当官。当官有面子，造发动机没面子。没面子的事，不给够钱，谁干？”

    

    李晨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高一倍。就这么定。”

    

    下午，李晨去了北大学堂。

    

    学堂还没开学，可学生已经回来不少。有的在图书馆看书，有的在宿舍里聊天，有的在操场上踢球。李晨让人把格物科和算学科的学生都叫到礼堂里。

    

    礼堂不大，坐了一百多人。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

    

    “各位，今天来，是招工。”

    

    “唐国要造发动机。两种，一种给汽车，一种给摩托车。需要人手。从你们中间招。”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造发动机，我们不会啊。”

    

    李晨看着他。“不会就学。墨师傅教。学三个月，能上手。学半年，能独立。学一年，能带徒弟。”

    

    另一个学生举手。“工钱怎么算？”

    

    “比同级别的官员高一倍。”

    

    礼堂里一下子炸了锅。学生们交头接耳，有的眼睛亮了，有的皱着眉头，有的在算账。

    

    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我学的是格物，对机械有兴趣。我报名。”

    

    又一个站起来。“我也报名。”

    

    “我也是。”

    

    “算我一个。”

    

    一下子站起来了二三十个。李晨抬手，示意安静。

    

    “不急。想好了再报。造发动机不是读书，累了不能歇，脏了不能洗，烫了不能叫。吃不了苦的，别来。”

    

    礼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站起来。“王爷，我不怕苦。我报名。”

    

    一个接一个，最后报了五十多个。李晨让李清晨登记名字，明天一早到试验场报到。

    

    回到齐家院，天已经黑了。李清晨坐在书房里，整理名单。

    

    “爹，五十三个人。够吗？”

    

    “不够。先招五十三个，不够再招。墨师傅那边，设备还没到。等设备到了，人还得培训。培训好了，才能上岗。”

    

    “爹，你说，这些人，以后会留下来吗？”

    

    “会的。只要工钱够高，活够有意思，他们会留下来。留下来，就成了骨干。骨干多了，唐国的工业就起来了。”

    

    “爹，你说，唐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个工业大国。到处都是工厂，到处都是烟囱，到处都是干活的人。马车越来越少，汽车越来越多。马灯越来越少，电灯越来越多。信鸽越来越少，电报越来越多。”

    

    “那草原呢？草原上的人怎么办？”

    

    “他们也会变。他们会发现，放羊不如挖矿，骑马不如骑车。慢慢就变了。变不了的，就被时代甩在后面。甩在后面的人，会越来越少。”

    

    “爹，你说，那个张雪，他造发动机的时候，也招人吗？”

    

    “招。他招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他那个工厂，几千人。几千人一起干活，一起造车。那场面，想想就热闹。”

    

    “几千人？”李清晨眼睛瞪大了。“我们才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五百三，五千三。总有一天，唐国的发动机工厂，也会有几千人。”

    

    李清晨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爹，我想去试试。”

    

    “试什么？”

    

    “试造发动机。不是画图，是真的动手。跟墨师傅一起，把那些零件一个个造出来。”

    

    “你不是一直在造吗？”

    

    “不一样。以前是造一台。以后是造一百台、一千台。造一台，可以慢慢磨。造一千台，不能磨。得想出一个办法，让每一台都一样好。”

    

    “你说的是标准。”

    

    李清晨点头。“对。标准。每一个零件都一样大，一样重，一样光滑。装上去，严丝合缝。不用修，不用磨，直接就能用。”

    

    “这是墨师傅想了半辈子的事。你才十二岁，就想到了。”

    

    “是爹说的。爹说，张雪那个人，死磕发动机，磕了二十年。他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我们做不到那么细，可我们可以做到一样。”

    

    李晨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好。你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李清晨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辆破虏号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可李清晨心里不空。

    

    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要做很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

    

    今天就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五十三名学生到了试验场。

    

    墨问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挨个打量这些年轻人。有的穿着棉袍，有的穿着短褂，有的还戴着北大学堂的校徽。个个精神，可个个都不像干粗活的。

    

    “都站好。”墨问归喊了一声。

    

    学生们排成几排，站得歪歪扭扭的。

    

    墨问归走到第一排面前，盯着一个高个子学生。“你，叫什么？”

    

    “李墨。”

    

    “学什么的？”

    

    “格物。”

    

    “摸过铁吗？”

    

    “摸过。我爹是铁匠。”

    

    墨问归点头。“站到右边。”

    

    走到第二个面前。“你叫什么？”

    

    “张衡。”

    

    “学什么的？”

    

    “算学。”

    

    “摸过铁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来学。不会可以学。”

    

    “站到左边。”

    

    一个一个问过去。摸过铁的站右边，没摸过的站左边。最后右边站了十二个，左边站了四十一个。

    

    墨问归看着左边那四十一个人，叹了口气。“都进去。从今天开始，你们先学怎么拿锉刀。锉刀拿不好，别想碰发动机。”

    

    四十一个人跟着一个老师傅进了工坊。剩下十二个站在院子里，看着墨问归。

    

    墨问归走到那十二个人面前。“你们摸过铁，算是有点底子。可底子归底子，规矩归规矩。从今天开始，你们跟着我，学怎么造发动机。学得快的，留下。学得慢的，去左边。”

    

    十二个人点头。

    

    李清晨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墨师傅，这是摩托车发动机的零件图。一共一百二十七个零件。每个零件的公差都标在上面。”

    

    墨问归接过图纸，翻了几页。“一百二十七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做到这个精度？”

    

    “对。差一丝，发动机就不稳。差两丝，就响。差三丝，就坏。”

    

    “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着玩。”

    

    墨问归把图纸收好。“行。那就干。”

    

    试验场里响起了锉刀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工坊里，四十一个学生在学锉铁块。院子里，十二个学生在学看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