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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干河滩上的营地亮起了灯。
郭孝在中军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
李长治和李破城盘腿坐在对面,面前各摆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桌案上摊着一本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商君书》。
“师父,今天讲哪一篇?”李长治坐直了身子。
郭孝翻开书页,手指点在字行间。“今天讲《画策》。画策里面有一句话,‘法必明,令必行’。长治,你上次说当官最重要的是言出必行,令行禁止。这句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说了就要做到,做不到的别说。”
“说得好。可你知道,商鞅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的话,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徙木立信。”李长治抢着答。
“对。徙木立信。”郭孝放下茶碗,看着帐顶的火光,眼神有些远。
“商鞅在秦国都城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说谁能搬到北门,赏十金。老百姓觉得奇怪,没人敢搬。他又把赏金加到五十金。有个人搬了,果然得了五十金。从此以后,秦国百姓都知道,商鞅说话算话。说赏就赏,说罚就罚。”
李破城瞪大了眼睛。“搬一根木头就给五十金?那不是亏大了?”
郭孝笑了。“不亏。五十金买来了老百姓的信任。有了信任,他说什么,老百姓都信。变法就能推下去。没有信任,你写一百条法令,贴满大街小巷,没人信,等于白写。”
李长治想了想。“师父,商鞅变法,变的是什么?”
郭孝翻开书页,手指在字行间滑动。“商鞅变法的核心,三件事。第一,法治。用法律管人,不是用人管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第二,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要厚,罚要重。赏厚了,老百姓愿意干活。罚重了,老百姓不敢犯错。”
“第三,农战结合。商鞅认为,国家要强盛,就得让老百姓安心种地,勇敢打仗。种地是根本,打仗是出路。种地种得好,有饭吃。打仗打得好,有官做。老百姓有饭吃有官做,谁不愿意?都愿意了,国家就强了。”
李破城挠挠头。“师父,种地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种地的人,安土重迁,不肯离开家乡。敌人来了,他们就会拼命守。因为不守,地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就是农战结合的道理。老百姓爱惜自己的土地,就会为国而战。”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徒弟在长治州做的事——发粮食、修路、开荒,是不是也算农战?”
“算。老百姓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干好了活,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会珍惜。珍惜了,就会守。你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他们就会替你守这块地。不用你逼,他们自己就守了。”
李破城在旁边插嘴。“那徒弟呢?徒弟带兵,打仗,是不是也算?”
郭孝点头。“算。你守的是边境,你哥守的是人心。两个都重要。边境守不住,人心守住了也没用。人心守不住,边境守住了也守不长。”
帐外风大了,吹得帐布哗啦啦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李长治伸手护住。
“师父,商鞅的结局不是很好,徒弟听说过。”李长治的声音低下来。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料到这孩子会问这个问题。
“商鞅是被车裂的。秦孝公死后,秦惠文王继位,商鞅被指控谋反,逃亡不成,被抓住车裂,全家被杀。”
李破城吸了一口凉气。“车裂?那不是五马分尸吗?”
“对。五马分尸。可你知道商鞅为什么被杀吗?不是因为他的法不好。他的法让秦国强大了,从一个边陲小国变成了虎狼之国。他死的时候,秦国的国力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他是因为得罪了太多人。那些旧贵族,那些世袭的权贵,那些靠祖宗吃饭的人。商鞅剥夺了他们的特权,让他们跟老百姓一样守法。他们恨商鞅,恨之入骨。秦孝公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秦孝公一死,他们就扑上来了。”
李长治咬着嘴唇。“师父,古往今来,主张变法的人,好像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郭孝看着这个大徒弟。“你说得对。商鞅车裂,吴起被乱箭射死,王安石罢官病逝,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长治摇头。
“因为他们打破了旧世界的规矩。旧的规矩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上千年。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人,几辈子都靠它吃饭。你突然说,规矩改了,饭不给了。他们能不急吗?急了,就会拼命。拼命了,就会杀人。”
“长治,你记住。变法者本身,往往是给那个被打破的旧世界一个交代。旧规矩被打破了,总得有人负责。谁打破的,谁负责。老百姓习惯了一个东西,你把它拿走了,他们会慌。慌了,就会找一个人来恨。那个人,就是变法者。”
李破城在旁边听着,手攥紧了拳头。“师父,那变法不是找死吗?”
郭孝摇头。“不是找死。是殉道。殉道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一个信念,不惜牺牲自己。商鞅知道变法会得罪人,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干了。因为他知道,不变法,秦国永远强大不起来。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秦国的强大。他死了,可他的法留下了。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用的就是商鞅的法。”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李长治的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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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那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悲剧?”
“长治,你觉得商鞅变法,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长治想了想。“商鞅太急了。他得罪了太多人。他不给那些人留活路,那些人也不给他留活路。”
郭孝点头。“对。太急了。可还有一点,你没说。”
“什么?”
“商鞅的法,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的法对别人严,对自己也严。他得罪了所有人,可没有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秦孝公活着的时候,他是安全的。秦孝公一死,他就成了靶子。他要是能在变法的时候,培养一批自己的人,把那些人放到关键的位置上。等他死了,那些人还能继续推行他的法,还能保护他的家人,他就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郭孝看着帐帘,风吹得帐布一鼓一鼓的。
“长治,你在长治州做的事,其实就是变法。这块地,以前是党项的,现在成了唐国的长治州。老百姓以前习惯跟党项王庭走,现在要习惯跟唐国走。以前的头领说了算,现在是官府说了算。以前的规矩,现在是唐国的法律。这就是变法。你改的不是一两条法令,是整个地界上所有人的活法。”
李长治的呼吸重了。“师父,徒弟不想落得商鞅那样的下场。”
郭孝摇头。“你不会。因为你不是商鞅。你爹不是秦孝公。唐国不是秦国。商鞅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爹,有郭师父,有苏师父,有你姐,有你哥,有你弟。你有北大学堂出来的那些同窗,有唐国的法律,有唐国的军队。商鞅什么都没有,只有秦孝公一个人。他死了,就没人护着他了。你不一样。你死了,你爹还在。你爹死了,你哥还在。你哥死了,你弟还在。一代一代,源源不断。”
李破城在旁边使劲点头。“哥,弟弟在。”
李长治看着弟弟,笑了。“好。弟弟在。”
郭孝翻开《商君书》,指着其中一段。“长治,你来看。这段话,是商鞅说的。‘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圣明的君王不看仁义,看法律。法律明确,命令执行,就够了。”
李长治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师父,徒弟明白了。商鞅的法是好法,可他忘了,法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没有人,法就是一张纸。徒弟要在长治州做的,不只是推行法律,还要培养人。培养那些能执行法律的人。培养那些能守住法律的人。培养那些能把法律传下去的人。人在,法就在。人没了,法就没了。”
“好。你比商鞅想得远。”
“商鞅还说过一句话,‘以刑治,以赏战’。用刑罚来治理,用赏赐来鼓励作战。赏罚分明,老百姓就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做对了,赏。做错了,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长治想了想。“师父,徒弟在长治州发粮食,说干活的才有粮,不干活的没粮。这是不是也算赏罚分明?”
郭孝点头。“算。可还不够。赏罚要制度化,不能靠你一个人。你今天高兴,多给一袋。明天不高兴,少给一袋。老百姓就会觉得,赏罚不在规矩,在你一个人。你就成了靶子。”
李长治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立法。把规矩写下来,贴在村口。干一天活,给多少粮。修一里路,给多少钱。开一亩荒,免几年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百姓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愿意干了。”
郭孝指着帐外。“长治州这块地,地不好,老百姓穷。可穷有穷的好处。穷,所以他们愿意改变。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跟着你走。这就是商鞅说的‘农战’。长治州的农,是种地、修路、开荒。长治州的战,是守边境、防流寇、保家园。农做好了,老百姓有饭吃。战做好了,老百姓有安全。有饭吃,有安全,日子就能过下去。日子能过下去,他们就不会跑。不跑,就会在这里扎根。扎根了,长治州就是他们的家了。是家了,就会守。不用你逼,他们自己就守。”
李长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干河滩上,白花花的。远处有几个帐篷,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萤火虫。
“师父,徒弟要给这座新城起个名字。”
郭孝走过来。“什么名字?”
“久安城。长治久安。长治州,久安城。长治是徒弟的名字,久安是徒弟对老百姓的祝愿。”
郭孝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河滩,念了一遍。“久安城。长治久安。好名字。长治州是官府的,久安城是老百姓的。官府管长治,老百姓盼久安。各得其所。”
李破城也走出来,站在哥哥旁边。“哥,久安城建起来了,弟弟在城墙上给哥哥站岗。”
“好。你站岗,我管城。兄弟一起,长治久安。”
郭孝站在两个少年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心里忽然有点恍惚。当年跟着李晨的时候,李晨还年轻,身边没几个人。现在,李晨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大的会管城,小的会站岗。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长治,破城,明天还要早起。回去歇着吧。”
兄弟俩转身回了帐。郭孝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
“王爷,您放心。臣一定把两个孩子带好。带好了,他们是唐国的未来。带不好,臣没脸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