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号的船长室在船尾,甲板
不高,站在里头伸手摸得到天花板,可宽敞。李晨目测了一下,比潜龙齐家院的正厅小不了多少。
两扇圆窗对着船尾,窗玻璃是潜龙玻璃厂新造的,厚,透,带着一点淡淡的绿,像冻住的湖水。阳光从圆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两个亮晃晃的圆。
床是固定的。
铁架子焊死在船体上,上面铺着棕垫,棕垫上铺着棉褥子。
褥子是新的,浆洗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手按上去沙沙响。
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门带着铜搭扣,扣上了,船晃也不开。
柜子里放着几本书——《万衍百科概要》的精编本,北大学堂编的《格物初阶》,还有一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叶脉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敞着。
柜子里分了三层,每层都铺着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瓷盆。瓷盆里是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还有一盆豌豆苗。
嫩黄嫩绿的,从泡胀的豆子里钻出来,挤挤挨挨地往上长。
豆芽的根须扎在湿布上,布是粗麻的,吸足了水,沉甸甸的。
赵石头站在铁皮柜子前面,眼睛瞪得老大。“王爷,船上还种菜?”
李晨走过去,把那盆豌豆苗端出来,放在圆窗楚。
“不是种菜,是发豆芽。海上跑久了,吃不到新鲜菜,人会得一种病。牙龈肿,牙齿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碰一下就是个血印子。叫败血症。”
赵石头摸了摸自己的牙。“石头不想牙掉。”
“所以发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豌豆苗,换着吃。一天一盆,够船上两百人嚼。豆子好存,不占地方,一麻袋能发几十盆。”
李晨把那盆豌豆苗放回去,关上柜门。“这法子,我跟沈老板说过一回,他记住了。柜子做得好,船晃,盆不晃。盆底下垫着湿布,水不洒。”
铁柱蹲在铁皮柜子前面,盯着豆芽看了一会儿。“小人以前在家种地,也发过豆芽。那是没菜吃的时候。想不到王爷这么大的官,出海也吃这个。”
“官再大,身体是一样的。缺了维生素,天王老子也得掉牙。”
赵石头凑过来。“啥是维生素?”
“就是豆芽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你吃了它,它替你护着牙,护着皮,护着血。你不吃它,它不管你,你的牙就掉了。”
赵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铁柱已经走到床边,手按在褥子上试了试。“王爷,这褥子硬。要不要再加一床?”
“不用。硬的好,船晃,软了反而睡不稳。”
铁柱在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床底塞着两个铁箱子,焊死在甲板上。箱子里是什么,不用打开也知道——一个是应急的药箱,一个是应急的武器。铁柱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合上了。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爷,林水生求见。”
李晨在圆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也是焊死的,铁架子,椅面是木板。坐着硬,可有靠背,有扶手,在船上就算好东西了。“进来。”
林水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海风把头发吹得像鸟窝,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铁珠子。“王爷,小人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船跑得比预想的快。”
林水生翻开本子,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从泉州出来,小人每个时辰记一次航速。满载,理论航速十二节。实际跑下来,头一个时辰十一节半,第二个时辰十二节,第三个时辰十二节半。王爷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快?”
“顺流。洋流方向跟航向一致。”
“王爷怎么知道的?”
李晨没回答。
怎么知道的?前世的地理课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过世界洋流图。
赤道附近那道暖流,从东往西,从美洲冲向亚洲。泉州二号的航向是往南偏东,正好切进那道暖流的边缘。船被洋流推着走,像人走在顺风的路上,脚底下轻快。
“按这个速度,到明珠群岛要几天?”
林水生又低头看本子。“按现在这速度,三天半。王爷,小人有个想法。”
“说。”
“洋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小人想画一张洋流图。把从泉州到明珠群岛这一路,每个时辰的航速、风向、浪高全记下来。往回跑的时候翻过来看,就知道哪里顺哪里逆。这一趟记不全,下一趟接着记。记多了,就能摸着海的脾气。”
李晨看着林水生。
墨问归教出来的学生,说话做事都带着墨问归的影子——不靠天才,靠积累。记下来,记多了,就准了。“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林水生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没人教。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小人造机器,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就想,海也不会说话,可数字也会。王爷,小人是不是想多了?”
“不多。你比很多人想得都透。”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抱着本子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船上开饭了。
铁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船长室。
托盘上搁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蒸肉饼,一碟炒豆芽,一盆紫菜蛋花汤。
豆芽是刚从铁皮柜子里剪的,绿豆芽,掐了根,白嫩嫩的,用猪油炒的,搁了两根干辣椒。咸鱼是泉州港带上来的,马鲛鱼腌的,晒得半干,切成薄片,和肉饼一起蒸。
鱼油的咸香渗进肉饼里,肉饼的油又润了咸鱼,揭盖的时候满室咸香。
紫菜汤里飘着蛋花,蛋花薄得像纸,筷子一碰就碎。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是船上用木箱子种的。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种着葱和蒜,放在后甲板上晒太阳。
李晨拿起筷子。“石头呢?”
铁柱嘴角往下撇了撇。“趴在船舷上吐。王爷别管他。吐完了就好了。”
“吃了没?”
“吃了半碗饭,又吐了。小人让他喝汤,他说汤里的蛋花像吐出来的东西,死活不喝。”
李晨把紫菜汤推过去。“端去。告诉他,不喝汤,明天牙肿了没人管。”
李晨放下筷子。米饭还剩半碗,吃不下了。
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瓷盆里的豆芽翻了翻。
绿豆芽长了一截,黄豆芽刚冒尖,豌豆苗的叶子舒展开了,绿得嫩。柜子角落还有一盆,蒙着布。掀开布,是一盆蒜苗。
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也是沈万三备的。说船上湿气重,蒜苗发汗,吃了防病。
这老头,人没上船,心思全在船上。
船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赵石头不吐了。扶着船舷站着,脸色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回了一点红。手里端着一碗紫菜汤,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王爷,石头活了。”
铁柱在旁边擦刀。“明天就到明珠群岛了。你这样子,怎么见两位夫人?”
赵石头把汤碗往铁柱手里一塞。“石头吐了三天,没掉一滴泪。见夫人,不掉链子。”从甲板上站起来,腿还软,晃了晃,扶住船舷。
铁柱把刀插回腰间。“行。到时候你站前面。”
“凭什么你站后面?”
“你高,挡风。”
第四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海平面先红了。
不是大红,是橘红,像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
“看见岛了!”桅杆顶上传来了望手的喊声。
李晨走到船头。海平面上,浮着一点绿。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的灰,是绿的。椰子树的绿。那点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一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片。
明珠岛。
明珠岛是明珠群岛的主岛。
岛不小,从北到南十几里,岛上有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顶上立着一座灯塔。
灯塔是潜龙水泥厂的水泥砌的,灰白色,在绿树丛里格外扎眼。灯是电灯,明珠岛自己建的小水电,山溪落差发的电,够灯塔和码头用。
沈万三去年派人来装的,说唐国的船到了南洋,得有一盏灯照着。灯柱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码头是新的。也是沈万三去年扩建的,从原来的木栈桥换成了水泥墩子。墩子打到海底,上面铺预制板,能泊大船。
可泉州二号靠过去的时候,码头还是显小了。
铁船太大,码头太短,船头泊住了,船尾还甩在外面。缆绳抛下去,码头上的苦力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好几圈。
舷梯放下去。李晨走下船,脚踩在水泥码头上。码头是实的,不晃。在海上漂了三天,踏上实地,反而觉得地在晃。
“王爷。”一个女人站在码头尽头。
李雅。阿诺雅。比两年前黑了一些,南洋的太阳晒的。
瘦了一些,可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人,不躲不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衫,吕宋的样式,窄袖,高腰,下摆宽大。纱衫上绣着椰树和波浪。
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玳瑁簪。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李晨走过去。走到面前,站住了。李雅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王爷。”
“叫夫君。”
“夫君。”李雅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从侍女怀里接过孩子。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一些,女孩小一些。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肚兜。肚兜上绣着唐字,针脚粗粗的,是李雅自己绣的。
“儿子先出生。女儿后出生。差一炷香的工夫。”李雅把孩子抱到李晨面前。“儿子叫李海生,女儿叫李海月。”
海生醒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看李雅,又看看李晨。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晨的食指。
手很小,力气不小,攥得紧紧的。
海月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眼睫毛很长,贴在脸蛋上。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像你。”李晨说。
李雅摇头。“海生像夫君。鼻子像,耳朵也像。海月像臣妾。娘说的,女儿像娘,福气好。”
李晨把海生抱过来。孩子软软的,带着奶香。海生被陌生人的手托着,没哭,眼睛盯着李晨的脸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牙的嘴咧开,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晨的鼻子酸了一下。这是他儿子。他的骨血,在吕宋部落的清晨岛上,长到了一岁多。会笑了,会抓人的手指了。可他第一次抱。
李雅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擦,让它流。“夫君,臣妾等了两年。海生会笑了,会爬了,会站了。臣妾天天抱着他到码头上看。看海。看船。海生不知道在看什么,臣妾知道。臣妾在看有没有船来。”
李晨单手抱着海生,另一只手把李雅揽过来。“船来了。”
李雅靠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码头上的苦力们低着头,装作在系缆绳。
侍女们转过身去。海风把椰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海生在李晨怀里,小手还攥着他的食指,口水滴在他衣襟上。海月还在睡,睡在梦里,不知道爹来了。
李娅站在椰子树下。卡利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唐国的样式,对襟,宽袖。头发也挽着,插的是一支银钗,素净。
没抱孩子,一个人站着。李晨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