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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4章 告别锡兰
    泉州二号泊在锡兰港的第六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来催唐王上路的,是来等唐王醒的。没有人敲锣,没有人吹螺号。只是站着,赤着脚,披着晨雾,像一片被海风吹上岸的潮水。

    

    李晨从王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凯拉妮跟在身后。她换回了那件淡红色的纱衫,脚底板的疤还没褪,走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印。

    

    “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你在我背上划了一夜的字。”

    

    “怎么不睡?”

    

    “睡不着。在锡兰待了六天,天天有人找你——住持在佛牙寺等,父王在菩提树下等,码头上的苦力在商行门口等。我等了六天,只等到晚上。”

    

    凯拉妮低下头,手指在菩提子念珠上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自己是王妃就给你丢脸。该学发豆芽的,我会跟着阿桃姐学。该学铸犁头的,我也会下田。锡兰往后再出几个能带兵的女人,我亲自来教——用你给我的掌心雷。”

    

    李晨看着她。晨光把棕色的皮肤照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脖子上的菩提子念珠安静地垂着。没有哭,只是在说。说完了,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

    

    “温柔乡英雄冢。好在你的温柔乡不在锡兰。”

    

    “这温柔乡不是冢,是根。在靠山村有根,在潜龙有根,现在在锡兰,也有根了。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去波斯找石油,找到找不到,都回来。不是因为你是公主,是因为你是凯拉妮。”

    

    码头上的晨雾散了。

    

    锡兰王站在舷梯口,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朝阳照得一闪一闪的。

    

    身后站着港务官和罗阇将军,还有四个年轻女人——公主的女兵,都是河谷里跟着凯拉妮冲过阵的。一人背着一把弯刀,刀鞘是新的,铁力木的,泛着乌沉沉的光。

    

    “唐王,给你备了点东西。不是礼物,是路上的开销。”

    

    锡兰王招了招手。港务官捧过来一卷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清单。

    

    椰油五十罐,椰干两百袋,肉桂三十麻袋,淡水四大桶,羊皮帐两顶。还有四十头活羊,用木笼装着,正由两个苦力嘿咻嘿咻地往船上抬。

    

    凯拉妮走到羊皮纸前,清点着每一个条目,念到最后一行忽然停住了。

    

    “父王,还有别的香料吗?”

    

    “还有一袋王室自用的乳香,放在羊皮帐底下。波斯人不认识乳香,阿拉伯人认识。唐王进了波斯湾,拿着乳香去找穿白袍的人,只要说‘这是法显大师带的’,自然有人领路。法显这个名字,在波斯湾南岸的阿拉伯商队里传了几百年。锡兰现在是穷了些,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但大师的符号还立着呢。”

    

    又拿出一把弯刀。比寻常弯刀短一截,刀柄缠着细密的银丝。李晨接过来翻过刃口——不是砍人的,是砍荆棘的,刀背厚,刀腹凹。

    

    “这把刀是当年法显大师从锡兰出发去爪哇时,锡兰王赠给他的。后来他回大炎,这把刀一直留在佛牙寺。住持说,法显的刀,该给法显的后人。孤王知道唐王有炮,这刀砍不了人。可唐王要上岸,波斯那边的沙漠里全是荆棘。这刀砍荆棘,好使。”

    

    李晨把短弯刀挂在腰后,和那把常年随身的手铳靠在一起。

    

    “这刀,从波斯回来供进法显寺。”

    

    “不用供。唐王哪天回到锡兰,孤王再给换一把新的。”

    

    凯拉妮松开父亲的手臂,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缠在自己与李晨交握的手腕上。

    

    “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唐国是海,锡兰也是海。波斯也是海。你跨过那么多海——我和锡兰,是你最细的那条支流。”

    

    她退后一步,赤着脚站在舷梯口。身后四个女兵齐刷刷站着,其中一个攥了攥纱衫一角。

    

    “公主,唐王从波斯回来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要学那豆芽怎么发?”

    

    李晨回头对着那女兵点了点头。

    

    “发豆芽,游泳,看星星——你们公主全会。她教你们。”

    

    女兵咧开嘴笑了。凯拉妮没回头,只是望着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望着阿桃从厨房端出一盆新换过水的豆芽,望着赵石头把最后两箱弹药搬进货舱——锡兰战后清点,连发铳子弹还有三十一箱,手雷六箱。

    

    她又想起一件事,仰头朝舷梯上的背影喊了一句。

    

    “夫君!法显寺用石头垒门——锡兰靠海风大,别只用瓦片压经!”

    

    码头上的老百姓还是保持着半个多月来的习惯。没有人往舷梯上挤,只是站在防波堤上,抱着椰子花,举着还没点完的蜡烛。

    

    拄拐杖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拐杖点着地,开口时声音像被干椰壳泡过又晒干的棕绳。

    

    “唐王!锡兰人以前等法显大师回来——等了几百年,没等到。唐王这大铁船自己能跑,海上的鱼吃不了唐王的桨。唐王以后可要常来!每回来,老朽都来码头上接。”

    

    李晨站在船舷边,抱拳。

    

    “每回来,都来码头。”

    

    唐字旗在桅杆顶上被海风吹得笔直,旗角啪啪地抽打着空气。

    

    阿巴斯从舵舱里探出头,正和杰克对着六分仪比划着什么。身后还跟着那个赤脚扛犁头的泰米尔女人——她要带着两个孩子回北边荒原外的老家,顺路搭船到锡兰北岸。

    

    阿巴斯一边用炭条在译好的羊皮卷上画着波斯湾几个新口岸的名字,一边头也不抬地朝杰克嘟囔。

    

    “波斯那些关卡的守卫认得我们族徽,谢赫又是你老相识,从科威特上岸准要比巴士拉安全。可你不许再说我像卖地毯的了。”

    

    锡兰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椰子林退了,佛牙寺的金顶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也退了。

    

    凯拉妮站在码头上,赤着脚,把掌心雷揣在怀里。

    

    海风吹过来,从纱衫里取出一样东西——那卷用椰叶重新扎过的贝叶手札,早在昨夜就悄悄塞进了李晨的包袱底下。封面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巴利文。

    

    李晨直到泉州二号彻底驶出港口才发现它。晨光从圆窗照进来,巴利文墨迹正泛着柔光。阿水在旁边踮起脚尖瞥了一眼,只认得几个交趾字,可就看懂了笔锋。

    

    凯拉妮写的是——“嫁佛陀远不如嫁人。夫君若能在波斯找到火神血,回来时请给锡兰带一所女佛寺。寺里不供佛牙,供你今日那句话——大海不择细流。”

    

    李晨把贝叶手札合起来,放在海图桌上。

    

    “阿水,贝叶怕海水。这卷放在船长室,跟法显残卷一起。以后带它回来。”

    

    “不送回佛牙寺?”

    

    “不回。这是凯拉妮写的,要供在锡兰第一所女佛寺里。寺门朝海。寺里不供佛牙,供那句大海不择细流。”

    

    底舱的羊叫了一声。

    

    铁壳的大船劈开印度洋碎碎的浪,往西北偏了半个罗经点,烟囱里吐出淡淡的青烟。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布,几只飞鱼从船头惊起,滑过浪尖。

    

    锡兰港已经退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椰林缩成一团绿,佛牙寺的金顶融进晨光。

    

    李晨站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那卷贝叶手札。

    

    阿水从厨房端出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嫩黄嫩绿的,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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