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拉港的清晨是被战鼓敲碎的。
阿拉伯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港口里上百条战船已经升了帆。
桅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船首包铜的撞角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码头上的兵像蚂蚁一样往船上搬箭捆、弯刀、干粮袋——干粮袋塞得鼓鼓囊囊,是巴哈尔按半个月围城战备的粮草。
巴哈尔站在码头栈桥尽头,盔甲擦得锃亮,刀疤在晨光里泛暗红。
从探子带回设拉子商人在科威特码头提货的消息那一刻起,就知道拦不住了。
法尔哈德半夜把他叫进金雀殿,不是商量——是通知。那碗砸在铜盘上的蜜渍杏脯和摔碎在地毯上的银壶,已经把最后一点回旋余地砸得粉碎。
“巴哈尔将军,骑兵已经在南门集结完了。六百骑兵,一千步兵,战船五十条。大殿下说——”
“说什么。”
“到了科威特活捉唐王,铁船拖回来当浴盆。女的归兵,东西归大殿下。”
巴哈尔没接话。
转过头看着金雀殿方向,法尔哈德正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披着一件金线绣的羊毛斗篷,八个金戒指在晨光下闪。身后跟着莎琳和几个女人,手里端着葡萄和椰枣酒——不是送行,是提前庆功。
法尔哈德从莎琳手里接过金杯喝了一口,朝码头方向举了举杯子。
“殿下,科威特有铳有炮有铁车。不是渔村了。”
“巴哈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上回你说不能发兵,我给你半个月。现在半个月还没到,科威特商行已经开张了,设拉子商人已经在提货了——再等半个月,霍尔木兹的阿拉伯老头都要去科威特朝圣了!”
法尔哈德把金杯往莎琳手里一塞,手指上八枚金戒指磕在杯沿上当啷响。
“我留你二十条船守巴士拉,其余三十条你亲自带队。把他们那个姓唐的剁了,铁船拖回来。”
巴哈尔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站起来转身朝码头走去。
压在嗓子眼里那句话没说出口——巴士拉留二十条船,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如果趁机发兵抄了后路,金雀殿的金丝榻就是别人的了。
可法尔哈德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一件事:科威特码头上泊着的那艘铁壳大船,商行货架上摆满的唐国货,沙丘后面每天出水的大滤池。贪心跟愤怒搅在一起搅得太稠,已经不是臣下一句话能化开的了。
“开拔!”
号角吹响的那一瞬间,阿拉伯河两岸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灰白的翅膀。
桅杆一排一排升帆,战船缓缓驶出港口,船队浩浩荡荡朝南往入海口方向压过去。甲板上骑兵牵着战马蹲在撞角后面,步兵把弯刀磨得哗哗响。
巴哈尔站在旗舰船头,手按在弯刀柄上,刀疤被河风吹得发白。
两个时辰后。
设拉子。王宫建在城中央的高地上,外墙用青石砌成——跟巴士拉那种泥砖墙不一样,这墙是伊斯法罕工匠打的石料,又硬又冷。
二王子阿米尔坐在殿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巴士拉的位置画了个红圈,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战船数、港口泊位。
跪在殿前的探子是轻装快马从巴士拉赶来的,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下摆被河边芦苇刮成了布条。
“殿下,法尔哈德出兵了。巴哈尔亲自带队,三十条战船,六百骑兵,一千步兵。早上刚出巴士拉港,往南去了。”
“巴士拉留了多少?”
“二十条船,守城兵不到一千。金雀殿的侍卫全在喝酒——法尔哈德以为他这一趟出去是捡金子的。臣亲耳听见他在码头上喊叫——到了科威特活捉那个东方人,铁船拖回来当浴盆用。”
阿米尔把羊皮纸翻了个面。反面写着三王子伊斯法罕前天派密使送来的信,信上就几个字。
兄出巢,巢可焚。
阿米尔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
“去伊斯法罕。告诉三弟——大哥的屁股已经挪出巴士拉了。他那批新铸的弯刀不用再藏在铁匠铺地窖里。”
科威特。
沙丘顶上的了望哨把火把举了三下,然后指向北边。
海平线上桅杆密密麻麻挤成一片,像从波斯湾底下长出来的铁树林。
战船排成楔形朝科威特逼过来,打头的旗舰船首包铜,撞角在晨光下泛冷光,桅杆顶上挂着大王子法尔哈德的旗帜——金线绣的鹰头狮身像,张着嘴。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桅杆。
“阿巴斯——让商行关门。女兵把码头上的货全搬进油库。法蒂玛的守备队上沙丘,火神血皮囊搬到阵地后面。油井队全撤到禁地里去。摩托车加满轻油,推到沙窝子口后面藏好。”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跑到摩托车棚。
两辆摩托车消音器这次没装——李晨不让装,要的就是大王子的人听见轰鸣。
铁柱把轻油皮囊灌满油箱,林水生把最后一批连发铳子弹从底舱搬上来——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四十发。
张明样把油井阀门关死,井口用铁皮盖子封住,盖上沙土伪装好。阿水把商行花名册和账本装进皮囊绑在背上,另一只手提着连发铳。
李晨站在沙丘顶上拿望远镜看着海面。
三十条船排成楔形,甲板上挤满骑兵和步兵。船头有人在喊什么,被海风吹散了,隐约能听见“踏平科威特”“活捉唐王”的词。
嘴角动了一下。
“真来了。石头,你猜巴哈尔把骑兵放哪?”
“肯定在第一波。想拿骑兵冲沙滩,冲上来先砍一拨人。”
“对。可沙滩上没放人。让他冲。冲上来踩在沙滩上,陷进去拔不出腿再打。”
转过身对着沙丘方向举起望远镜晃了晃。
“谢赫!让你的人别露头——等他第一波骑兵上岸再说!”
战船越来越近。最前面那条战船的撞角已经能看清铜皮上的铆钉纹路。
甲板边缘船舷后蹲着成排骑兵,马蹄裹着椰枣叶——防滑沙。
马背上骑兵伏低身子,弯刀别在腰后,手里攥着盾牌和绳索。不是砍人的刀,是套人的绳。想活捉。
第一条战船船底蹭上浅滩。
船身一震,船舷上放下木跳板。骑兵催着战马踩上跳板,马蹄在木板上打滑,马嘶人吼混成一片。第一批骑兵冲上沙滩——马蹄在干沙子上踩得飞快,可越往沙丘方向跑沙子越软。
跑到离沙丘五十步,马蹄陷进沙子里半条腿深,马上骑兵勒缰勒不住,连人带马摔在沙滩上砸起一蓬沙子。
赵石头把铳端起来。
“陷了。”
李晨举起望远镜看旗舰甲板。
巴哈尔站在船头,刀疤在太阳底下泛暗红,手按在弯刀柄上,正拿鞭子往岸上指——不是指向沙滩,是指向沙丘两侧的沙窝子口。
他在探。上回探子从沙窝子脱身把地形全报回去了,此刻沙滩正面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石头,沙窝子口那边有动静没?”
赵石头把铳口往沙窝子方向偏了偏。
“旗帜动了——法蒂玛暗哨在摇椰枣叶。沙窝子口有马蹄响,听声音不少。”
“让她别硬扛——放进来。放到油井工地那片空地再打。摩托车准备好没?”
铁柱跨上摩托车,踩了两脚打火杆。发动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窜出一股淡蓝烟。另一辆赵石头的车打着火。
“王爷,轻油还有八成,够追一上午。”
“追不是目的——堵。骑兵冲进来,先用铳打散,再用摩托车堵退路。想跑?让他们跑——跑回巴士拉给大王子报丧。打的是激怒的仗,不是歼灭仗。”
巴哈尔的骑兵从沙窝子口摸过来。
马蹄裹着布,跑起来闷闷的。领头的是上次从科威特逃回去那两个骑兵之一——肩上箭伤结了黑痂,脸上的表情不是怕,是急于赎罪的狰狞。领着一百多骑兵贴着沙丘边缘摸进油井工地。
工地上空无一人。油井阀门关着,铁皮盖子封死,上面盖着一层薄沙。旁边堆着几排皮囊——皮囊口敞开,里面黑糊糊的油膏在太阳底下泛光。
骑兵勒住马,疑惑地四下张望。
“油囊?敞着口?”
话没说完,身后沙丘坡面上突然亮起一排铳口。
赵石头站在沙丘半坡上,身旁蹲着二十个铳手。连发铳架在沙袋上,铳口对准空地。法蒂玛的女兵从沙窝子口侧面包抄过来,手里攥着火神血皮囊。
“打!”
连发铳的铳声在沙丘之间来回弹。
第一排铳弹打在马蹄前面的沙地上——不是打人,是打沙。沙尘炸起来一蓬接一蓬,战马受惊前蹄扬起,骑兵勒不住缰绳乱成一团。
女兵甩出火油皮囊砸在沙地上,黑油溅在马腿上,受惊的战马踩着打滑的黑油摔翻在地,骑兵纷纷滚鞍落马。
巴哈尔的侧翼在油井工地撞上了铁板。
与此同时。设拉子通往巴士拉的大路上,阿米尔的探子正在路边茶摊跟霍尔木兹赶来的商队头人核对最后一份渡口船只数目。
伊斯法罕城门口,三王子新铸的弯刀一捆接一捆搬上驼背,工匠们把熔铁炉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
巴士拉金雀殿里,法尔哈德正端着金杯催促莎琳再倒一碗酒——还不知道自己走后的巴士拉城墙上,守城兵正懒洋洋靠在长矛上打哈欠。
波斯湾的风已经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