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阁,山门之下,天剑城。
这里曾是碧波郡东北部最为繁华的城池之一,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与现代风格的霓虹灯牌交织,宽阔的街道曾经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它是天剑阁与外界沟通的门户,供养着宗门,也受宗门庇护。
然而此刻,昔日繁华已荡然无存,血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整座城池碾碎。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勉强笼罩着城池的核心区域。
这是天剑阁护山大阵延伸出的最后屏障,是城内数十万幸存者与城外无边血雾之间唯一的阻隔。
但这屏障,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光罩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极其黯淡,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每一次血雾的翻涌撞击,都会让光罩剧烈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洒落无数光屑。
最恐怖的是屏障之外。
粘稠如血浆的浓雾紧贴着光罩,而在那翻滚的血雾中,无数狰狞可怖的阴影在蠕动、攀爬、撞击!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被剥了皮、放大百倍的巨猿,浑身血肉模糊,獠牙毕露,涎水混合着污血滴落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有的像是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肉山,体表伸出无数扭动的触手和残肢,疯狂拍打光罩。
还有的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变成了一团团不断蠕动、长满眼睛和口器的烂肉,死死贴在光罩外侧,用数百只复眼贪婪地窥视着屏障内鲜活的生灵……
太多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它们趴在光罩上,如同蚊帐上爬满了体型庞大的恶魔。
透过那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破碎的蚊帐,城内的人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珠,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与贪婪!
整整七天!
他们被关在这个血色囚笼里整整七天了!
“啊——!放我出去!我不要死在这里!!”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突然尖叫着冲向屏障边缘,却被维持秩序的宗门弟子死死拦住。
“滚开!让我走!让我走啊!”男人疯狂挣扎,双目赤红。
“回去!外面全是怪物!出去就是死!”
一名年轻的天剑阁外门弟子死死抱住他,脸上满是汗水与血污,眼中同样充满了恐惧,却还坚守着职责。
“死?哈哈!留在这里难道就不是死吗?!”另一个角落,有人彻底崩溃,开始打砸抢烧。
一家原本售卖丹药的店铺被踹开,里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男人的狞笑。
维持秩序的弟子们疲于奔命,但骚乱如同野火,在绝望的干柴上四处燃起。
“什么时候能好?!”
“宗门的大人们!仙人老爷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救我们啊?!”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人,死死抓住一名从他身边跑过的、脸色苍白的宗门弟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乞求。
那弟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要面对如此炼狱。
他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不敢看老人的眼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会……会好的!宗门长老们正在商议!”
“其他……其他八个宗门……对!”
“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碧波九宗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他们一定会来的!很快,很快!”
他的声音颤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远处,屏障之外堆积如小山般的尸体,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话语。
那些试图在屏障破裂前逃出城的人,大多没能跑出五十米,就成了妖魔的口粮。
此刻,还能看见几只由猴子异化而成的、长着三只手臂的怪物,就蹲在那尸堆上,津津有味地啃噬着一根根人类的手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呸!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放你娘的狗臭屁!”
旁边,一个趴在地上、衣衫破碎、状若疯癫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眼神涣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冲着那年轻弟子嘶吼:“不会来的!他们不会来的!要能来早就来了!他们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等死啊!!”
他猛地转向人群,眼中爆发出癫狂而淫邪的光芒:“都要死了!都要死了啊!还他妈的管什么狗屁规矩!有女人吗?!”
“有漂亮的小娘子吗?!快过来!让爷们儿快活快活!死了也要做个风流鬼!来啊!!”
他嘶喊着,朝着几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爬去,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怒骂,年轻弟子脸色煞白,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疯子猛地扑倒,两人滚作一团。
……
天剑阁,主峰议事厅。
曾经庄严肃穆的议事大厅,此刻充斥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与最恶毒的咒骂。
宗主冯成德坐在上首的主位上,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他身上的宗主袍服有些凌乱,沾染着不知是血还是灰尘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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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环绕着他,将他围在中间的天剑阁长老们,一个个双目赤红,须发戟张,脸上再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恭敬与矜持,只剩下了滔天的怒火、恐惧,以及被背叛的疯狂。
“冯成德!你个狗娘养的畜生!!”
一名脾气火爆的刑罚长老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坚硬的铁木桌案咔嚓一声,被拍得粉碎,木屑四溅。
他指着冯成德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之前是你他妈的信誓旦旦!说什么霸刀山庄看好我们,说什么只要我们跟着他们,日后碧波郡我们天剑阁就是老大!”
“说什么其他宗门都会给我们面子!现在呢?!人呢?!他妈的援军呢?!援军在哪?!”
另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传功长老,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和刻骨的恨意:“冯成德!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外面!看看山下!那是什么?!”
“那是地狱!是我们天剑阁数万弟子、数十万百姓的地狱!!你说!是不是你跟霸刀山庄那些杂碎沆瀣一气,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引来这灭门之祸?!你说话啊!”
“你他妈说话啊!!”
“放你娘的屁!”冯成德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怒吼道:“这他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这雾源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些妖魔搞的鬼!”
“要怪,你们去怪那个失踪的戏子!是那个叫胡灵韵的戏子惹出来的祸事!!”
“戏子?!哈哈哈哈哈!”一名女长老尖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讥诮,她猛地啐了一口,“我呸!冯成德!你还要脸不要?!”
“一个戏子失踪,能引来六级雾源?!你他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那是一名掌管库房、平时颇为圆滑的长老,此刻也面目狰狞:“冯成德!我看你才是最大的蠢货!”
“被霸刀山庄当猴耍了还不自知!人家把你当条狗,给你几根骨头,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看看你那副嘴脸!以前没有霸刀山庄,我们碧波九宗就算互相有龃龉,真遇到这种灭门大祸,谁敢不来援手?!谁敢见死不救?!”
“可是现在呢?!现在有了霸刀山庄撑腰,啊不,是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你看看!你看看啊!有一个宗门派人来了吗?!有一个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指着冯成德的鼻子:“你个老王八蛋!你他妈看看你自己!”
“看看我们!”
“我们他妈现在像什么?!像一群摇尾乞怜、最后却被主人一脚踹开的丧家之犬!”
“你他妈还宗主?!我呸!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畜生都不如!你爹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卵蛋的怂包软蛋!你他妈就该被千刀万剐!你全家都该下油锅!下十八层地狱!!”
“对!畜生!冯成德你就是个顶级畜生!”
“你害死我们了!你害死天剑阁了!”
“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冯成德!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污言秽语如同最肮脏的污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冯成德。
长老们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平日积压的不满、对霸刀山庄的怨恨、对现状的恐惧,全部倾泻到这位罪魁祸首身上。
他们面目扭曲,唾沫横飞,有的甚至卷起袖子,一副要冲上来将冯成德生吞活剥的架势。
冯成德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发抖,他想要反驳,想要拿出宗主的威严,但在场的长老修为最低也是三品初级,此刻同仇敌忾,气势汹汹,他一个人如何抵挡?
“你……你们……”
冯成德嘴唇哆嗦着,最后猛地一甩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你们懂什么?!霸刀山庄……霸刀山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他们……他们不会不管的!”
说完,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千夫所指的压力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猛地转身,撞开围堵的人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议事厅,留下身后一片更加恶毒的咒骂和绝望的嚎哭。
“操!跑了!这畜生跑了!”
“他妈的!他还有脸提霸刀山庄?!”
“完了……全完了……天剑阁……要亡在我等手中了……”
冯成德冲回自己的宗主院落,一把关上厚重的大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
院外,是越来越清晰的妖魔嘶吼和屏障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院内,死寂一片,连平日伺候的弟子仆役都不知所踪。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冯成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脸上写满了焦虑、不甘和深深的恐惧。
“我不应该被抛弃的!”
“霸刀山庄……他们不应该抛弃我的!”他喃喃自语,努力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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