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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暗夜传星火,柔情寄远人
    海棠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时,夜已深重,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推开房门,却见那个白日里伺候过她的、脸蛋圆圆的小宫女竟还垂手静立在门边等候,没有离去。

    

    海棠微微一怔,她向来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见那小宫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便温言道:“这里没什么需要伺候的了,天色已晚,你早点下去休息吧。”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一时失神,竟用了汉语。在这出云国宫廷之内,对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宫女讲汉语,实在有些突兀。

    

    那小宫女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迅速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挪了一小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海棠笑了笑,改用出云语重复道:“很晚了,你去歇息吧。”

    

    不料,那小宫女竟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用字正腔圆的汉语,磕磕巴巴地开口:“姑、姑娘……我,我叫阿欣!我……我会讲汉话!” ”

    

    她怕海棠不信,竟快步走到桌边,伸出食指,在尚有残茶的杯盏里蘸了一下,就着桌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汉字——朴欣。

    

    字迹虽略显模糊,但结构端正,笔画清晰,绝非一日之功。

    

    海棠心中惊讶,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宫女,见她举止间并无一般宫婢的瑟缩之气,且能在深宫之中习得汉语,书写得又如此工整,绝非常事。“你……是如何学得汉话,还识得汉字的?”

    

    见到这位美丽的汉人姑娘脸上露出惊讶与赞许,阿欣像是受到了莫大鼓励,眼睛眨了眨,羞涩褪去几分,话也流利起来:“回姑娘的话,我……我原本是利秀公主殿下的伴读。我哥哥……我哥哥之前曾在弘文馆担任修撰,现在是司宪府的监察。我的汉语和汉字,是小时候哥哥教我启蒙,后来……后来又陪着公主殿下一起学的!”

    

    她越说越顺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公主殿下远嫁之后,这半年多来,我在宫里再也没机会和人用汉语说话了,好多词都快忘光了!今天听到姑娘说汉语,我、我实在忍不住……”

    

    没想到这慕华馆中一个看似寻常的小宫女,竟有这般来历,且与已故的利秀公主有如此密切的关联。海棠心中一动,面上却只露出温和的笑意,顺势问道:“原来如此。那你如今怎么会在慕华馆当差?”

    

    阿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黯淡,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委屈道:“一年前……我哥哥因为公主和亲的事,在朝堂上与昊王殿下起了争执,闹得很不愉快。哥哥担心昊王势大,我在宫中会受到刁难,所以……所以在公主殿下远嫁后,就恳求陛下开恩,将我调离了原先的内宫职位,安置到慕华馆来了。陛下仁厚,答应了。哥哥说,这里清静,等过两年,再想法子为我求个恩典,放我出宫去。”

    

    “昊王连公主的亲事都能插手?”海棠故作好奇地探问,“他在朝中权势竟如此之大?”

    

    阿欣用力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中的情绪:“一年前,就是昊王极力主张,要将公主殿下嫁给东瀛的王子,说是为了什么‘巩固盟谊’。陛下和我哥哥,都是不愿意的。公主殿下她自己也……可是昊王联合了好些勋旧老臣,连连上奏施压,甚至让一些有影响力的内命妇也进宫去游说太后和陛下。两边吵吵嚷嚷,僵持了好几个月……”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哀伤,:“最后……是公主殿下自己站出来的。她说,她愿意和亲,但是——她只愿意去大明。”

    

    海棠看着阿欣眼中真挚的哀伤,轻声问:“你很舍不得你家公主吧?”

    

    阿欣没有否认,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公主待我极好,我们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更像姐妹。她学汉语时,我也跟着学;她读汉家诗词,我也在旁边听……我哥哥当年苦读汉学,精通典籍,也是因为公主喜爱汉家文化。”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海棠已然明了。

    

    两人一时默然。窗外夜色更深,梆子声隐约传来。海棠轻轻拍了拍阿欣的手背,温言道:“很晚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日后若想找人练习汉语,可以来找我。”

    

    阿欣感激地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恭顺地行礼退下。

    

    待阿欣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海棠脸上温和的神情渐渐敛去。她迅速换回那身便于行动的男装,翻出了慕华馆的高墙。

    

    她避开昊王府的明哨暗岗,悄然潜至偏院。

    

    院内此时寂静无声,只有一间厢房还透出微弱的灯光。海棠伏在屋顶,轻轻掀开一片屋瓦,借着缝隙向下望去——果然!房内对坐的两人,正是她意料之中的熟面孔!

    

    那个正在厅中对镜卸去脂粉油彩、外貌俊美、举止优雅的男子,正是天下第一名优,满庭芳!而那个倚在门边打盹、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不是天下第一大力士秦羽又是谁?

    

    她指尖运起巧劲,轻轻拨开里面并未闩死的窗栓,灵巧地翻身而入。

    

    房内立刻传来满庭芳警惕的低喝:“何人?”

    

    “是我。” 海棠压低声音应道。

    

    几乎是同时,原本在打盹的秦羽猛地睁眼,低吼一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劲风就朝窗口方向挥来!然而,拳至半途,他已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硬生生收住力道,压低嗓门叫道:“庄主?!”

    

    海棠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户,身形一闪翻了进去,便反手将窗户掩好。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在市井中留意消息吗?”

    

    秦羽一脸愤懑,抢着说道:“庄主,您可算来了!俺们原先在汉城街头好好唱戏,俺老秦敲鼓敲得正起劲儿,看客们叫好,铜钱也赚得痛快!谁知那姓李的昊王,好不讲理!前几日突然派了一队如狼似虎的府兵,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强掳进府来,非得逼着我们专门给他和他的那帮手下表演!简直是强盗行径!要不是满大家拦着,俺早一拳头……”

    

    满庭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补充道:“我们势单力薄,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冲突。转念一想,既入王府,便将计就计,暂且虚与委蛇,留在府内见机行事,或能借此机会探听些外界难以触及的消息。只是行动颇受限制,与外界的联系也几乎断绝了。”

    

    海棠点点头,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虽稍显疲惫,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无明显伤痕,略感宽慰:“二位辛苦了,近日,这王府之中,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满庭芳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有!我们留在此处数日,发现这位李昊王爷,除了在朝中拉拢大臣,还与东瀛武士的往来异常密切。我曾亲眼见到,至少有两拨不同的东瀛人,在深夜被秘密引入王府,与昊王在内室密谈,每次皆屏退左右,守卫森严。可惜距离太远,他们谈话声音又低,具体商议何事,未能听清。” 他脸上露出些许愧色,“请庄主再给我们一些时日,我们定当设法探明。”

    

    “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以身犯险。” 海棠立即摇头,郑重叮嘱,“情报固然重要,但二位的安危更为紧要!一切行动,务必以保全自身为先。若有危险,即刻发出信号,我会设法接应。”

    

    满庭芳与秦羽闻言,心中俱是一暖,齐齐点头。

    

    海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她伸手探入腰间贴身暗袋,取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盖有特殊印鉴的朱批密信,郑重地递给满庭芳。

    

    满庭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剥去火漆,取出内里折叠整齐的绢帛信笺。他展开信纸,目光刚落在开头几行竖写的字句上,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信纸在他手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字,喉头剧烈滚动:“这……这……这是……!”

    

    海棠望着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满大家,不……从今往后,我应当改口叫你方和,方公子了。当年的‘六君子’冤案,已经由护龙山庄铁胆神侯亲自牵头,连同都察院乔御史等清流官员十余人,联名上书朝廷,提请重查。”

    

    “铁胆神侯准备了数年,搜集的证据链完整充分——从当年伪造的账目单据、被收买构陷的所谓‘证人’的翻供手印,到幕后指使者与办案官员往来的密信副本,乃至他们侵吞赃款、打压清流的种种实证,均已齐全。”

    

    “此案已于一个月前,在刑部大堂重审完毕。所有冤情,尽数昭雪! 皇上御笔朱批,特赦令已下,正式脱去你们六家‘的罪名与罪籍。当年贪赃枉法、罗织冤狱的主要办案人员,均已下狱问罪,按律严惩。此案卷宗不日将由刑部明发天下,公告四海,还你们六家一个迟来的清白!”

    

    方和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若非秦羽及时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封赦令密信,舍不得眨一下眼,只是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泪水顺着清瘦的脸颊滚滚而落。

    

    “那……那未雪……梁家……” 他颤声问。

    

    海棠道:“不仅是你们方家。梁、魏、乔、傅、顾这其余五家的冤屈,也已一并洗雪。 此刻,朝廷的赦令和抚恤,应该已经到了你们各家幸存的亲族手中。天下第一庄后续也会妥善照顾各家生计,协助你们重建家业。从今往后,在大明的疆域之内,你们都可以用回本名,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方和站在原地,泪水流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半生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所积压的委屈与痛苦尽数冲刷干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平静下来,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将密信极其珍重地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最贴身处,然后整了整衣襟,对着海棠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方和……代方家,代其余五家蒙冤受屈的亡魂与生者,叩谢庄主,叩谢神侯!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海棠侧身避开,双手虚扶:“方公子快快请起!沉冤得雪,是天理昭彰,亦是诸位忠良之后不该蒙尘。我们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方和直起身,眼中仍有泪光闪烁,但神情已平静许多。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庄主,方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能否请庄主帮我给未雪带一个口信?”

    

    “你说,海棠一定亲口带到。”

    

    方和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六为很好,请茵茵放心。”

    

    海棠心中动容,郑重应诺:“好。我一定亲口告诉梁小姐。”

    

    一旁的秦羽见两人说完,海棠似有离去之意,连忙凑上前,憨厚的脸上满是急切:“庄主!庄主!俺老秦……俺老秦也想请庄主帮俺带个口信!”

    

    海棠看向他,微笑道:“秦爷请说。”

    

    秦羽黑脸一红,搓着大手扭捏道:“您就告诉贡宫姑娘,俺在王府里吃得好,喝得好,睡……睡得也好!叫她别担心!等俺一办完事,从这破王府出去,立马就去找她!还请她……还请她准备好酒,俺老秦要和她不醉不归!” 说完,他自己先局促地嘿嘿笑了起来。

    

    海棠看着秦羽那副急切的模样,不禁莞尔,点头应承下来:“好,你们的口信,我都记下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你们万事小心!”随后,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沉沉的夜幕。

    

    汉城的夜,依旧深沉,而更多的迷雾与暗流,仍在未知的角落,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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