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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悟情禅兄妹明心,忆芳魂旧缘再续
    天还未亮,浓重的墨色依旧紧裹着汉城。

    

    段天涯是被一阵从骨节深处钻出的、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惊醒的。那痛楚不同于皮肉伤的灼热,也非内伤的滞涩,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冷,仿佛要将躯干一点点蛀空。

    

    他睁开眼睛,帐顶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额间颈后,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距离那夜在宫墙外中掌,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他每日都能清晰地感受莫名的困倦如影随形,仿佛总有睡不完的觉;原本充沛的精气以可感的速度流逝,运功调息时,丹田气海不再充盈鼓荡,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运转时滞涩异常,往日畅通无阻的经脉,此刻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细沙。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消退。

    

    然而,出云国局势诡谲,昊王野心,东瀛势力渗透,国王失踪,一切线索如同乱麻,而他这个本应抽丝剥茧的执剑人,却先一步被毒掌所伤,困在了这日渐衰弱的躯壳里。

    

    他再无睡意,挣扎着起身,披衣下榻。推开房门时,庭中晨风扑面而来,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见了海棠。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不肯弯曲的竹,面朝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一动不动。

    

    她昨夜不知何时回到慕华馆,就这样在树下枯坐了一夜。

    

    天涯心中一紧,连忙解下自己刚披上的外袍,快步走过去,轻轻覆在海棠肩上:“来。夜里风凉,怎么坐在这里?”

    

    袍子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海棠只觉得肩头一暖。她抬手拢了拢衣襟,隐去眼角那一点未来得及拭去的湿意,才转过头,朝他浅浅一笑:“谢谢大哥。”

    

    天涯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她苍白的脸:“怎么一夜没睡?”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天涯,目光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一晚,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涯望着她,晨光熹微,落在她清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

    

    海棠那双总是盛满聪慧与灵动的眼眸,此刻却似有星光破碎:“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得到他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释然的笑意:“只要他幸福,就足够了。”

    

    天涯被她说得一怔,愕然道:“怎么一大早,突然说起这些?”

    

    海棠的目光依旧停驻在他脸上,没有移开,继续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谁?” 天涯心头莫名一跳。

    

    “飘絮小姐。” 海棠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天涯的反应。

    

    天涯一怔,随即苦笑:“怎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他摇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自嘲,“看来我真是伤得厉害。”

    

    这话说得很坦然,海棠听在耳中,心头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太了解大哥了。若不是真的觉得沉疴难解、前路渺茫,这个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永远不愿让人担心的兄长,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疲态。

    

    她低声道:“大哥,碎骨掌……并不是徒有虚名的。”

    

    天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你……你已经知道了?!”

    

    海棠没有直接回答他是如何知晓的,只是望着他,忽然璀然一笑:“大哥,你知道吗?这世上,除了雪姬小姐和我之外……飘絮姑娘,也很喜欢你。”

    

    天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心头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转身避开这个话题。

    

    “大哥!” 海棠却突然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昨夜她带着飘絮悄悄来到他房外,透过窗隙,看到他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眉头,无意识地、痛苦又迷惘地一遍遍呼唤着“雪姬”的名字时,身旁那个少女忍不住伏在她肩头,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啜泣……

    

    海棠的心,又痛又急:“不,她比我更喜欢你!你也应当知道这一切!”

    

    天涯被她紧紧拉住,被迫停下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竹林中那张与雪姬有着惊人相似的美丽脸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海棠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澄澈,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我得不到的东西。不过,你要记着,我永远都是你的好妹妹。”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兄妹间应有的、妥帖的距离。晨光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她月白色的中衣上,衬得她整个人清透得像一尊玉像。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递到天涯面前:“对了,飘絮小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天涯有些茫然地接过,纸上是用汉字写的:

    

    天涯哥哥: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

    

    我在城西道场后院,那棵最大的树下,为姐姐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未时三刻,你会来看看她吗?

    

    飘絮

    

    字迹似乎被水滴晕染过少许,显得微微模糊。

    

    城西,柳生道场。

    

    阳光正好,天涯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株高大的、挂满纸鹤的古树。

    

    树下的土丘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黑色卵石,石前供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几碟精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壶清酒,两只酒盅。

    

    纸鹤在风中簌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魂灵,绕着衣冠冢盘旋不去。

    

    飘絮就跪坐在冢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和服,长发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身后,未施粉黛。听到走到近前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专心地折着手中那只快要成型的纸鹤。

    

    “天涯哥哥,你来了。”最后一个折角压平,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在她掌心诞生。她这才缓缓抬起头,转过身。

    

    段天涯乍见那张回头望来的容颜,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雪姬。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恍惚与刺痛袭来。

    

    他涩声开口:“飘絮,你昨晚来找我,是想怎样?”

    

    飘絮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想怎样。只是突然很想看看你。”

    

    她站起身,走到天涯面前,将掌心那只刚刚折好的纸鹤递给他:“姐姐以前,最喜欢折纸鹤了。她说,每一只纸鹤,都承载着一个纯洁的祈愿。折满一千只,神明就会就能将最纯洁的灵魂,引渡到最美、最安宁的地方去。在那里,没有仇恨,没有斗争,只有爱。”

    

    她抬起眼,望向天涯,眼中映着漫天飞舞的鹤影:“姐姐说,那里是净土。”

    

    天涯眼神一暗。他接过那只洁白的纸鹤,低声道:“你姐姐现在就在净土里过着真正快乐安宁的日子。她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优秀,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飘絮没有接话。她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天涯的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英挺的面容。

    

    这个深情的、英武的、沧桑的、温厚的男人,在她情窦初开的十二岁开始,随着姐姐的日记,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里住了整整八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如此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审视他,这个让她姐姐倾尽所有去爱,也让她自己魂牵梦萦了这么多年的人。

    

    看着看着,她忽然嘴角一扯,露出苦笑,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天涯哥哥……你知道吗?这七年来,我一直……很妒忌姐姐。我妒忌她,竟然能够得到……一个像你这样,如此深刻、如此长久地爱着她、记着她的人。哪怕她已经不在了,这份爱也丝毫没有减少……”

    

    她眼中翻涌着爱慕与深深的不甘,“姐姐……她真的是你最大的死穴。你看,我只是用她的名义约你,你便毫不犹豫地单身赴会,站在这棵树下,这么快就……就晕头晕脑地,只想着她了。”

    

    她忽然收敛起脸上的全部表情,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探向天涯的颈侧,冷冷道:“如果我现在趁你心神恍惚,暗算你,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了吧?”

    

    天涯没有动。他的目光,透过飘絮朦胧的脸,再次看到了雪姬那樱花般的身影。他喃喃地,如同梦呓:“也许……你一刀把我杀了,你姐姐就会派这些纸鹤来,接我去那片净土,跟她相聚了吧……”

    

    飘絮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向往的恍惚与释然,看着他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死亡降临的平静,心中的酸涩与痛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哭喊道:“我要是真想杀你,上次在竹林,便已经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天涯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恢复了清明:“你杀了我,可以在你父亲面前立下大功,巩固你在柳生家的地位。再说……我中了令尊的碎骨掌,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早死晚死,并无分别。”

    

    飘絮昨日从海棠处已得知他中掌之事,此刻听他亲口平静说出,心中更痛。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没有我们柳生家秘制的独门解药‘双龙丸’,你……必死无疑。”

    

    “我已将生死,看得很轻了。” 段天涯望向远处,语气是出奇的淡然,甚至有种超脱般的平静,“雪姬走后,我这具躯壳或许还在行走、呼吸,但这里……”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早就空了。”

    

    “不!” 飘絮突然厉声打断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我不会让你死! 为了姐姐,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她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轻易赴死的!”

    

    天涯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不解道:“你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飘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天涯,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只要你肯答应,我就去把双龙丸拿来救你!”

    

    段天涯拧眉看着她,脸上是惯有的严肃与谨慎:“何事?若是违背侠义正道、伤天害理之事,我段天涯绝不答应。”

    

    “你放心,绝不是那种事。” 飘絮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柔下来:“我听姐姐的说过,那一年,你们在后山断桥边初遇切磋,你输了就……背着她下山。”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却执着地盯着天涯,“我的条件就是——我也要你,背我下山。 就从这城西道场的后山,背我下去,一直背到山脚。”

    

    天涯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与雪姬如此相似的脸,怔了片刻:“我背你下山,你就背叛父亲,冒险救我?这未免也太过……”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飘絮接口,脸上的红晕更深,“那你答不答应?”

    

    段天涯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期盼,以及深藏其下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渴望与执念,心中五味杂陈。拒绝的话在唇边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纵容意味的叹息。他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吧。”

    

    飘絮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抿了抿唇,轻轻伏了上去。天涯直起身,将她稳稳背起,朝着下山的路,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山路寂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飘絮将脸轻轻贴在天涯的肩胛处,闷闷地、带着一丝怯意问道:“我……重不重?”

    

    天涯脚步未停,如实道:“不重。跟你姐姐很像。” 他说的是实话,当年背雪姬时,也是这般轻盈。

    

    飘絮沉默了一下,忽然又问,声音更轻:“你……会想象,现在背上背着的,是我姐姐吗?”

    

    天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料到飘絮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否认:“我……我不知道——”

    

    飘絮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如梦呓般轻柔:“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姐姐当年,在你背上,找到了什么……”

    

    “什么?” 天涯下意识地问。

    

    “一种可靠的感觉。” 飘絮闭上眼睛,手臂轻轻环紧了他的脖颈,“就好像,只要被你这样背着,任何风雨都可以一起走过去……我真希望这条下山路……永远走不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憧憬。段天涯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这话语中深藏的爱意,那不再是少女朦胧的憧憬,而是清晰、炽热、不容忽视的情感。这让他心惊,也让他必须立刻划清界限。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方蜿蜒向下的山道,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飘絮,这世上没有走不完的路,只有忘不了的感情。你姐姐在我心目中,永远,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这一点,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改变。”

    

    他话音落下,背上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良久,飘絮冷冷的声音响起:“好了,放我下来吧。”

    

    天涯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飘絮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段天涯看着那双酷似雪姬的眼眸,心中有些不忍,放柔了声音,安慰道:“飘絮,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真正可靠、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他会背着你,陪你一起走过人生所有的风风雨雨。那个人,不是我。”

    

    飘絮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他,目光专注得像是要将他此刻的容颜,刻进永恒。

    

    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了。

    

    在他心中,或许这辈子都没有人可以代替雪姬姐姐的地位。同样的,在她心中,也没有其他的男人可以代替他的地位。

    

    她只愿意在他的肩上停留。

    

    “你这辈子,没有人再可以代替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这辈子,也没有男人再可以背我。”

    

    天涯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飘絮……”

    

    “你放心。我答应拿双龙丸救你,就不会反悔。”她向前走了两步,与天涯擦肩而过,向着下山的方向,却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自言自语道,“不过,我要是真的反悔了……你,也拿我没办法?”

    

    说罢,她不再停留,沿着山路,快步向下走去,只留下段天涯独自一人站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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