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4章 夤夜叩狼扉,寸心系黎庶
    是夜,汉城被一片沉滞的墨色笼罩。

    

    丞相刘秉真带着两名年轻官员,与段天涯、上官海棠、小林正三人,趁着夜色来到了昊王府邸。

    

    府门前灯笼高挂,侍卫个个披甲执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刘秉真整理衣冠,抬手叩响了门环,许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待看清来人服饰,才道:“丞、丞相大人!您这是……”

    

    “老夫求见昊王。”

    

    门房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将众人引了进去。穿过三重院落,越往里走,便越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子清越悠长的吟唱,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海棠对天涯与小林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大哥,小林兄,你们随刘相入内,见机行事,设法拖住李昊。我另寻路径,去探查陛下是否真在此处,并设法接应。” 说罢,她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绕向府邸西侧。

    

    刘秉真一行被引入正殿,只见摄政王李昊斜倚在一张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软榻上,身着锦袍,衣襟微敞,神情慵懒。他面前不远处,一名容貌姣好、作男装打扮的艺人,正以独特的唱腔表演着出云国的传统说唱“板索里”,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呜咽。李昊眯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似乎颇为沉醉。

    

    门房通报的声音被歌舞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直到刘秉真领着人已走到殿中,李昊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歌声戛然而止,李昊不悦地皱起眉头,挥手止住了那正要退下的艺伎,目光斜睨过来,落在为首的刘秉真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傲慢:“刘秉真?你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你不去好生打理,深更半夜跑到本王府上来,所为何事啊?”

    

    刘秉真强压心中不快,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启禀王爷,老臣深夜叨扰,实有要事禀奏。据庆尚道官员八百里加急上报,今岁蝗灾肆虐,釜山浦一带颗粒无收。如今已届深秋,数以万计的灾民缺衣少食,哀鸿遍野。当地郡守连番上陈,恳请朝廷速拨粮米,赈济灾民。”

    

    李昊闻言,嗤笑一声,端起手边的夜光杯抿了一口酒,懒洋洋道:“就为这事?本王昨日不是已经批复,准拨一万石大米下去吗?怎么,还不够堵住那些刁民的嘴?”

    

    刘秉真身后的年轻官员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王爷明鉴!庆尚道大都护府使刚刚又有急报传来,言说一万石粮米分至灾民手中,仅够半月之需,不足以让灾民熬过这个冬天!灾民嗷嗷待哺,朝廷若不能加大赈济力度,只怕……”

    

    “只怕什么?” 李昊猛地坐直身体,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目光阴冷地扫过那年轻官员,“哼!统统是些不知餍足的刁民!本王体恤下情,已拨了粮米,他们还想怎样?难道要本王掏空朝廷的粮库,去填他们那无底洞般的胃口吗?今年各处用度都紧,哪有那么多余粮!”

    

    一直沉默旁观的小林正此刻忍不住开口:“昊王殿下,话不能这么说。天灾无情,那些百姓确实已是山穷水尽,活不下去了。朝廷若不能施以援手,岂不是坐视子民冻饿而死?这绝非仁政所为。”

    

    李昊的目光倏地转向小林正,上下打量了一阵,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小林先生,陛下礼待你为上宾,那是陛下仁厚。可你终究是个‘外人’,对我出云国朝中事务,恐怕……不便乱加议论吧?本王如何施政,难道还要向你请示不成?”

    

    小林正一时语噎:“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段天涯一直冷眼观察,见此刻李昊拖延推诿,心中疑窦更甚。他踏前半步道:“昊王殿下,赈灾之事关乎国本民生,刻不容缓。既然陛下素来仁爱,心系百姓,何不……请陛下出来,亲自定夺?想必陛下自有圣裁。”

    

    “陛下?”李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身踱回榻边,重新歪倒下去,语气漫不经心,“陛下正在我这王府之中,鉴赏书法瑰宝,修身养性。这等琐碎政务,何必惊扰圣驾?”

    

    刘秉真对李昊深深一揖:“王爷,老臣斗胆,恳请王爷,允老臣……面见陛下,当面禀奏灾情!陛下仁德,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昊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刘秉真!你深夜带人硬闯本王府邸,口口声声要见陛下,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想在陛

    

    刘秉真被他气势所慑,额头见汗,连忙躬身:“老臣不敢,不敢……老臣只是忧心灾民,心急如焚,只想……”

    

    “只想什么?!” 李昊厉声打断,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不敢就给我滚回去!陛下正在本王这里潜心参悟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尔等在此喧哗吵闹,若是打扰了陛下的雅兴,扰了陛下的清修,你们——有几个脑袋可砍?!”

    

    那两个年轻朝官拳头攥得死紧,却不敢出声。段天涯与小林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忧虑——李昊如此有恃无恐,莫非陛下真被他彻底控制了?

    

    与此同时,海棠已潜至偏院。脚尖甫一沾地,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粗重的的嘟囔:“他奶奶的,这劳什子戏文,唱得俺脑仁疼……”

    

    海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轻叩了叩窗棂。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接着,窗户被猛地拉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海棠的瞬间,铜铃大的眼睛骤然亮起:“庄主!你、你是来接俺回去的么?!”

    

    “天下第一力士”此刻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出云国戏服,粗壮的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模样甚是滑稽。他一把抓住海棠的手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俺这几天快憋闷死了!天天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戏,吃那些没滋没味的饭,还要被那老色鬼嫌弃俺长得丑、不会说话……”

    

    海棠任由他抓着,温声道:“秦爷,怎么就你一个人?满大家呢?”

    

    秦羽闻言,愤愤地朝主殿方向啐了一口:“别提了!方老弟被那老色鬼……呸,被那昊王叫去唱戏了!就在前头!那老东西嫌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又磕磕巴巴,骂俺是个傻子,不愿意见俺!就把俺一个人扔这儿了!”

    

    海棠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安抚道:“秦爷辛苦了。再忍耐些时日,我一定设法带你们安全离开。”

    

    秦羽挠挠头,嘿嘿一笑:“其实也……不算很辛苦。就是有点想天下第一庄的兄弟们,还有贡宫姑娘……”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问,“对了庄主,你冒险进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吧?是不是那昊王要搞什么大动作?”

    

    海棠点头,低声道:“我来找出云国的国王,李政楷。秦爷,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他?”

    

    秦羽拧着浓眉,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国王?好像……昨天方老弟悄悄跟俺说,他被昊王带去给一个‘贵客’表演,那贵客年纪不大,穿着挺讲究,但看着有点……嗯,文文弱弱的,一直埋头写字,不怎么说话。方老弟说昊王对那人表面恭敬,实则看管很严。俺看八成就是你说的国王!”

    

    海棠精神一振:“可知在何处?”

    

    秦羽伸手指向王府更深处的东侧院落:“就在那边,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门口守着一堆人,俺今天中午想溜达过去看看,都被赶了回来。”

    

    海棠依着秦羽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座独立小院。十数名带刀侍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院内隐约透出灯光,却寂静无声。

    

    海棠从怀中取出“七色入梦散”,运起内力将药粉轻轻弹出,青烟遇风即散,化作极淡的雾气。不过数息,那些护卫的眼神便变得迷离涣散,虽然依旧站立,却已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海棠趁机翻过院墙,踏入小院。

    

    院中只一间书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时而停笔沉思,时而摇头晃脑,浑然忘我。

    

    海棠轻轻推开门,低唤一声:“陛下。”

    

    李政楷正写到《快雪时晴帖》中“力不次”三字的最后一笔,闻声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碍眼的黑。他懊恼地抬头,待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海棠姑娘?你……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才看清海棠此刻一身利落男装,俊美非凡,与之前女装模样判若两人,不由得愕然,“你怎么……这身打扮?”

    

    海棠却不答,只朝他慧黠一笑。

    

    这一笑,眉眼弯弯,眸光流转,明明是一样的容颜,却因这身男装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的风流气度。李政楷看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眼去瞧,脸上竟微微发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随即又兴奋起来,连忙将自己刚刚临摹的那幅字双手捧到海棠面前,献宝似的道:“先不说那些,海棠姑娘,你快来看看寡人这幅字临得怎么样?来,看看,不错吧?是不是比前几日又进步了?”

    

    海棠接过那幅字,就着烛光仔细端详。李政楷于书法一道确有天赋,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结构已得王羲之行书的几分飘逸神韵,点画之间,颇见灵气。她点头赞道:“陛下的字,点如垂泪,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笔意流转,已得王右军七八分神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政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搓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哎哟,真的吗?海棠姑娘你真是寡人的知音!这也不枉寡人这三天,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努力了!”

    

    海棠将字轻轻放回案上,恰到好处地蹙起秀眉,轻叹一声。

    

    这一叹,让李政楷高涨的情绪顿时冷却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海棠姑娘……何故叹息?”

    

    “陛下的坚毅好学,专注忘我,在下实在佩服。只是……” 她话锋一转,“只可怜整个朝廷,不见了陛下三日。刘相忧心如焚,庆尚道灾民嗷嗷待哺,朝中上下……已是焦急万分了。”

    

    李政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满脸愧色:“哎呀!寡人这几天,眼中只有王羲之,心中只有《快雪时晴帖》……竟、竟把所有的事都忘了!”他急得团团转,“罪过呀,真是罪过呀!”

    

    海棠顺势道:“陛下不必过于自责。眼下当务之急,是速回皇宫,主持大局。刘相此刻正在前殿与昊王周旋,苦苦等候陛下。还请陛下随我出去,与刘相汇合,即刻回宫。”

    

    李政楷连连点头:“对对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那……那你们陪寡人去见刘相吧!我们这就回宫!”

    

    “陛下请。” 海棠侧身让开道路,心中微松。这位国王虽不通权谋,但本性仁善,也知晓轻重。

    

    此刻,李昊半躺在软榻上,姿态愈发嚣张,对着脸色铁青的刘秉真与他身后那两个敢怒不敢言的年轻官员,极尽羞辱之能事。段天涯与小林正因为身份敏感,不便直接介入出云国内政,只能强压怒火,冷眼旁观。

    

    “……刘秉真,” 李昊拖长了音调,用指甲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丞相之位坐着也吃力。不如就此上书,辞去相位,回家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岂不美哉?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给本王和陛下添堵。”

    

    刘秉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昊:“王爷,你……你……”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政楷匆匆跨进门槛,衣袍下摆还沾着几点墨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寡人来晚了,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陛下!” 刘秉真见到李政楷安然出现,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上前就要大礼参拜,“得见陛下天颜,老臣……老臣实在高兴万分哪!”

    

    李昊在李政楷出现的刹那,脸上那嚣张跋扈的表情便骤然冻结。他几乎是“腾”地一下从软榻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急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您……您怎么出来了?那《快雪时晴帖》……您临摹大功告成了?” 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向海棠,显然想不通自己重重守卫之下,李政楷是如何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子给带出来的。

    

    李政楷只是对着刘秉真摆了摆手,又对李昊惭愧道:“唉,都是寡人不好,光顾着临摹字帖,一心扑在上面,竟将朝中事务抛诸脑后,累得诸位爱卿担忧,实在不该。”

    

    刘秉真此刻心神大定,也顾不上计较李昊之前的跋扈,连忙上前禀奏:“陛下,庆尚道官员急报,蝗灾惨烈,灾民遍野,望朝廷速发粮米赈济,刻不容缓啊!”

    

    李政楷神色一正,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朝廷岂能对灾视而不见?刘相,我们这就回皇宫,立刻从详计议,拟定赈灾方略,开仓放粮!”

    

    刘秉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连连点头:“好,好……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李昊心急如焚,眼珠一转,急忙上前一步,拦在李政楷面前,脸上挤出笑容,语气带着诱哄:“陛下,赈灾之事固然要紧,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嘛。您忘了?那、那王羲之的《丧乱帖》……不日便要送到府中了呀!这可是柳生但马守先生费尽心力,才从东瀛皇室求来的珍品!陛下若此刻回宫,岂不是、岂不是错过了?”

    

    李政楷闻言,叹了口气,对李昊道:“王叔,赈灾救民乃当下第一要务,耽搁不得。至于《丧乱帖》……王叔能否与柳生先生商量一下,将此贴暂留府中?待寡人处理完赈灾事宜,定当抽空再来鉴赏临摹。如此可好?”

    

    李昊脸上青红交加,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阻拦国王回宫,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政楷在刘秉真、海棠、段天涯、小林正等人的“护卫”下,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行人匆匆离开昊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段天涯望着走在前方、犹自与刘秉真讨论着赈灾细节、神态恢复了往日那种单纯热忱的李政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海棠低声道:“这位国主……真是错生在了帝王家。这龙椅,于他而言,怕是千斤重担,也是黄金囚笼。”

    

    海棠亦点头,目光复杂:“他不做国主,把全部心思才情都放在写诗、练字上,或许真能成为一代书画名家,活得轻松快意。可惜,他生下来,就注定要坐这个位置,背负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跟在两人身侧的小林正闻言,也轻声道:“我们东瀛有句古话,叫‘逃不过的,便是宿命’。有些人,有些事,仿佛一生下来,道路便已注定,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走下去。”

    

    海棠望着汉城沉沉的夜空道:“宿命……是可以改变的。”

    

    段天涯想起了“天下第一神算”为他所卜的那一卦,摇了摇头:“如果一个人的命运,从开始便注定着是场悲剧,那么,无论他抗拒也好,顺从也罢,奋力挣扎也好,听之任之也罢……最终或许都是悲惨的。 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

    

    海棠猛地转头看向他,见他脸色在宫灯摇曳下更显苍白憔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

    

    她的心狠狠一痛,握剑的手,攥得更紧。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刘秉真身后的那两名年轻官员,从离开昊王府开始,目光便时不时地停留在他们的身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