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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权奸戮忠,撒网以待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政楷在与刘秉真等几位心腹重臣的详细商议下,终于将赈济庆尚道蝗灾的详细章程一一拟定。

    

    核心的条陈预案,早在每日举行的常参朝会中,已由刘、裴、朴、何等几位官员反复计议完善,此刻李政楷更多是在聆听,最终点头用印,下令执行即可。

    

    这位年轻的国王于政务虽生疏,但心地仁厚,对灾情亦深感忧切,批复用印时倒毫不含糊。只是具体执行调度、钱粮调配、人员委派等繁琐事宜,仍需次日朔望大朝时,由刘相领衔,与户曹、工曹、司宪府等相关衙门官员详细计议

    

    海棠与段天涯身为外客,不便旁观朝政,便回到了暂时栖身的慕华馆。

    

    海棠照例为天涯诊脉。指尖下的脉搏,跳动得比昨日更显虚浮涩滞,即便他暗中运转伊贺派秘传的疗伤心法,强行压制,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衰败之气,仍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透出。她的心,也跟着那脉搏,一点点沉入冰窟。

    

    “大哥,今日感觉如何?”海棠收回手,语气如常,眼底的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尚可。”天涯简短回答,盘膝坐于榻上,试图再次运功调息,额角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闭着眼,眉头微锁,显然内息运转并不顺畅。

    

    海棠不再多问,默默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居室。

    

    不能再等了。

    

    每拖一刻,大哥的伤势便重一分。

    

    柳生飘絮……是眼下唯一的希望。她咬了咬牙,决定明日天亮,无论如何要再冒险去一趟城西道场。

    

    海棠推开房门时,刚迈出一步,便与门外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差点撞个满怀。

    

    海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对方——正是那个圆脸的小宫女阿欣。她似乎已在门外徘徊等候了许久,手中还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宫灯。

    

    阿欣虽已不是第一次见海棠作男装打扮,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她瞬间红了脸。她慌忙后退一步站定,垂首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您起身了。”

    

    海棠见她神情有异,温声道:“阿欣姑娘,一大早在此,可是有事寻我?”

    

    阿欣关切地问:“公子……是要出去吗?天色尚早。”

    

    海棠点头:“是,有些紧要事情需得处理。”

    

    阿欣咬了咬下唇,向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急切道:“公子,我……我哥哥昨夜护送陛下回宫后,顺道来看我。他说,最近汉城内外很不太平,官府也加强了宵禁盘查。公子出行务必……万分小心!”

    

    海棠心中微暖,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郑重道:“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阿欣姑娘。”

    

    辞别阿欣,海棠不再耽搁,沿着宫墙外的青石路快步走着,心中盘算着如何潜入道场、如何避开柳生但马守的耳目、又如何说服飘絮……

    

    刚走到一半,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两道人影,正是刘秉真与小林正。

    

    小林正一眼看到她,立刻抢上前将她拦住,语气焦灼:“上官少侠!总算找到你了!有紧急要事,请你速与我们回去商议!”

    

    海棠见两人神色凝重,心知必有重大变故,当下不再多言,点头道:“好,回去说。”

    

    三人匆匆返回慕华馆段天涯的房间。天涯已调息完毕,正倚在榻边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来人。

    

    刘秉真不及寒暄,也顾不上避讳,将方才朝会上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异变,向三人急促道来。

    

    原来,今日正是每月朔望方举行的大朝参。百官齐集,气氛原本因赈灾事宜的推动而稍显振奋。然而这份振奋,很快便被接下来的奏报,击得粉碎。

    

    刘秉真出列道:“陛下!您前些时日于昊王府中潜心翰墨,宫中朝政暂歇。然则宫外,却接连发生了数起灭门惨案!先是户曹清吏司的卢尚宪大人,自上月朝参散班后,便再未现身。后有人见到,卢大人携家眷乘画舫夜游汉江‘赏月’,当夜江上忽起怪风,画舫倾覆,卢大人全家老小……尸骨无存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李政楷惊得从御座上站起:“怎会如此?!”

    

    刘秉真痛心疾首,继续道:“这还未完!前日深夜,司谏院大司谏安在石大人位于汉城郊外的别院,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势异常猛烈,且伴有连续爆鸣,绝非寻常走水。待五城兵马司与内禁卫赶到,整座宅院已化作焦土,安大人全家三十二口,尽数罹难!”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起火?” 李政楷声音发抖。

    

    司宪府监察朴烈出列道:“启禀陛下!经臣与内禁卫、义禁府会同勘验,安家别院并非失火,而是有人蓄意纵火!凶徒使用了大量火油与疑似火药之物!内禁卫都总管申承旭大人当时率部参与救火与追捕,曾与纵火凶徒短暂交手。”

    

    李政楷急问:“可曾擒获凶徒?”

    

    朴烈咬牙道:“凶徒人数不少,且身手矫健,熟悉地形,大部分趁乱逃脱。只擒获一名落在最后的少年凶徒,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然则……未等押回审讯,此人竟毫不犹豫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当场气绝身亡!我们……未能得到口供。”

    

    “十四五岁的少年?” 李政楷难以置信,“如此年幼,怎会……”

    

    刘秉真接口:“陛下,此等行事,狠辣果决,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老夫推想,他们必是受人重金豢养的死士!”

    

    内禁卫都总管申承旭亦出列禀报:“陛下,臣那夜曾与凶徒首领短暂交手。其刀法身法虽刻意掩饰,但臣观其发力运劲之习惯,颇似东瀛武功路数!”

    

    李政楷悚然,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朝班中那空着的、属于摄政王李昊的位置。

    

    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向来不屑参与常朝、只在每月朔望大朝会偶尔露面的摄政王李昊,竟匆匆赶至。

    

    “陛下!老臣参见陛下!” 李昊大步上殿,敷衍地行了一礼。

    

    李政楷急问道:“昊王,你来得正好!申总管言道,袭击安府的凶徒,所用似是东瀛武功。这……这会不会与暂居府上的柳生先生……”

    

    “陛下!” 李昊不待他说完,便提高声音打断,“请恕老臣直言。申总管那夜仓促应战,夜色深沉,混乱之中,不过与凶徒过了区区两三招,便能断定对方武功家数?呵,即便他未曾看错,可陛下需知,在我出云国内,懂得东瀛武功的,亦不在少数。岂可因武功路数相似,便妄加揣测,寒了友邦高士之心?”

    

    申承旭被他目光一扫,心中愤懑,却不得不低头:“王爷,在下……在下只是据实回禀。”

    

    李昊冷哼一声,转身逼视申承旭:“怎么,申总管此言,是怀疑此事与朝廷侍卫有关了?还是影射本王御下不严,乃至侍卫外出为祸?!”

    

    “在下不敢!” 申承旭额角见汗,连忙躬身,“只是柳生家族的柳生剑法,素来不传外人。昨夜那贼首所用招式,与柳生新阴流的武功有七分神似。”

    

    “放肆!”李昊狠狠剜向申承旭,“本王请柳生先生来此三年,只为训练朝廷侍卫,强我国防,从未传授外人!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怀疑,柳生先生私下授艺,培植党羽?!”

    

    他不再看申承旭,转向李政楷,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陛下!柳生先生乃东瀛幕府正式派遣,助我出云国巩固武备的贵宾!我出云与东瀛关系和睦,邦交紧要。若因一些无凭无据的猜疑,惹得柳生先生不快,甚而拂袖离去,致使两国生隙,这责任……谁担待得起?陛下三思啊!”

    

    李政楷被他说得心头发慌,连忙摆手:“昊王言重了,言重了。申总管并未指责任何人,只是……只是此案实在重大,寡人心忧。昊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昊见震慑住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捋须道:“陛下,安在石此人,性情倨傲,言辞尖刻,莫说对同僚,便是对本王,也屡屡当庭顶撞,出言不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依老夫看,安家或许是……因此得罪了什么人,招来祸端吧。”

    

    安在石是朝中有名的直臣、诤臣,多次在朝堂上痛陈李昊专权之弊,是反昊王派的旗帜之一。听到李昊如此颠倒黑白,将灭门惨案轻描淡写归咎于“口舌之争”,一旁的朴烈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出列抗声道:“王爷!安大人纵然言语直率,亦是出于公心!区区口舌之争,何至于招来灭门焚家之祸?!此案定然另有隐情,或有巨奸大恶,欲借此铲除异己,堵塞言路!请陛下明察!”

    

    “朴烈!你放肆!” 李昊勃然作色,手指几乎要点到朴烈鼻尖,“朝堂之上,岂容你妄加揣测,含沙射影?!”

    

    “够了!” 李政楷见双方又要吵起来,头疼不已,提高了声音,“此等特大血案,寡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安大人,给卢大人,也给出云臣民一个交代!”

    

    李昊立刻抢道:“陛下圣明!既然如此,此案便交给老夫亲自督办!老夫定当调动所有力量,彻查到底,揪出真凶!”

    

    刘秉真岂肯让案件落入李昊之手,那无异于贼喊捉贼,连忙出列:“陛下!昊王殿下日理万机,且赈灾之事亦需王爷协调。此案……还是交由老臣,会同司宪府、刑曹共同查办为宜!”

    

    李昊斜睨刘秉真,冷笑道:“刘相怕是忘了?已故先帝有遗训,着你、我,还有安在石,三人共同辅佐陛下,参赞机要,督查百僚!如今安在石不幸遇害,这督查之责,自然更该由本王担起!刘相,你莫非想违背先帝遗训,独揽大权不成?!”

    

    “老臣不敢!” 刘秉真气得胡子乱翘,一时却无法反驳。

    

    李政楷看着叔父咄咄逼人的模样,又看看气得脸色发白的刘秉真,叹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刘相,眼下赈灾事宜千头万绪,还需你全力操持。安家的案子……就依昊王所言,交给昊王去查办吧。昊王,务必尽快查明真相!”

    

    “老臣遵旨!” 李昊躬身,又道:“陛下,安大人罹难,大司谏一职空缺。谏院乃朝廷耳目,不可一日无人主事。老夫以为,可擢升谏院正言闵志赫,暂代大司谏一职。闵志赫乃老夫门生,在安大人麾下任职近二十年,熟悉谏院事务,为人勤勉,可当此任。”

    

    刘秉真大惊:“陛下!大司谏乃要职,人选需慎重,宜从长计议!”

    

    李昊立刻反驳:“刘相此言差矣!朝廷每日接纳四方奏章,处理无数谏言,岂可一日无主官?闵志赫熟稔业务,正是最合适人选。让他暂代,方能不误国事!陛下,当断则断啊!”

    

    李政楷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又觉得叔父所言似乎有理,急于结束这场争执,便道:“罢了罢了,既然昊王如此推荐,想必闵大人确能胜任。就依昊王所奏,让闵志赫暂代大司谏一职吧。”

    

    “陛下圣明!老臣代闵志赫,谢陛下隆恩!” 李昊志得意满,躬身谢恩。

    

    暖阁内,刘秉真说完朝会经过,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小林正一拳捶在桌上,恨声道:“将案子交给李昊去查?这岂不是让凶手去查自己?!能查出什么?!陛下他……唉!” 他虽敬重李政楷仁厚,此刻也不免气急。

    

    刘秉真亦是重重叹息:“陛下仁孝,又……又过于信任昊王。老夫每每据理力争,总被他以‘叔侄亲情’、‘顾全大局’挡回。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段天涯沉吟道:“李昊如此急切地将案子揽下,又趁机安插自己人接掌谏院,恐怕……不止是为了掩盖安家血案。他可能还有后续的阴谋,要借机铲除更多异己。”

    

    刘秉真老眼含泪:“段少侠所言,正是老夫所忧!我怕昊王他……他想借此机会,把出云国内所有反对他、不与他同流合污的忠直之臣,统统灭口啊!安大人、卢大人,只是开始!可、可那些行凶的东瀛杀手,神出鬼没,我们……我们又不便明着去查……”

    

    海棠开口道:“刘相不必过于忧心。关于这些东瀛杀手的藏身之处,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近日已有眉目。他们行动虽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段天涯却摇头,冷静分析:“即便如此,若我们抓不到真凭实据,无法当场揭穿其阴谋,陛下恐怕很难相信是李昊在背后主导。”

    

    刘秉真点头,忧心忡忡:“段少侠说得是。如今朝中,敢像安大人那样,在朝堂之上与昊王当面据理力争、毫不退缩的,除了已故的安大人,便只剩下承政院都承旨,闵虎东闵大人了。闵大人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明日一早,他将亲自押运首批赈灾粮草,前往庆尚道灾区安抚民众。”

    

    海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与段天涯、小林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沉声道:“那么,如果李昊与柳生但马守要继续清除异己,今夜,恐怕就是他们对闵虎东大人下手的最佳时机!”

    

    小林正霍然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速去闵府示警,加强护卫!”

    

    段天涯抬手制止:“小林师弟,此事牵扯柳生但马守,乃东瀛武林内部纠葛。你身为伊贺派弟子,宫本师父又有严令,不宜直接插手与柳生家的正面冲突。今夜之事,交给我与海棠去办即可。”

    

    小林正却摇头,神色坚定:“段师兄,事到如今,出云国危在旦夕,陛下与刘相于我有恩,我岂能置身事外?若你们失败,至少,我也要将他们倒行逆施的罪证和信息,设法带回东瀛,禀明师父与川崎将军。”

    

    海棠思索道:“不过,刘相今日在朝会上已与李昊针锋相对,他必然警觉。他与柳生但马守狡猾多疑,会不会猜到我们已经识破其灭口阴谋,今夜反而按兵不动?”

    

    段天涯冷笑一声:“柳生但马首此人,自视极高,刚愎自用。他向来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我们今日的阻挠,或许反而会激得他更想证明自己手段,更快铲除闵虎东这块绊脚石。我料他,不会收手,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既如此,”海棠当机立断,“我稍后便出宫一趟,与我们在城中的手下取得联系,提前在闵府内外埋伏。今夜,闵府便是战场,我们要守株待兔,更要……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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