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隐约的杀伐之气。
目送着三艘满载“影丸”死士的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弥漫的江心,柳生但马首独自站在汉江一处僻静的岸边,喃喃自语:“至多两日……至多两日,我精心淬炼的‘影丸’们,便会将那些不识时务的出云国人,都送入水里喂鱼……”
江风卷起他深灰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仿佛已看到赈灾船队在精心培养的三百死士刀下化作血海浮尸,他缓缓转身,朝着城西柳生道场的方向踱步而去。
只待死士携胜而归,他便亲自带着这三百悍不畏死的精锐,趁着汉城内外因水匪而人心惶惶、李政楷痛失臂助方寸大乱之际,直扑出云国皇宫,亲自将那个优柔寡断的昏君从龙椅上揪下来,逼他写下逊位诏书!
……李昊那个蠢货,正好做个傀儡。而出云国的实权,将尽入他柳生家之手,成为他柳生新阴流在东瀛之外最坚实的基业,也是向足利将军家,乃至向整个东瀛武林,证明他柳生宗严能力的最佳功勋!
想到此处,他眼中凶光闪烁,心头一阵快意。但随即,他脑中突然浮现出段天涯那张令他恨入骨髓的脸。
“躲在慕华馆里的那个汉狗……算算时日,碎骨掌的毒力应该已深入骨髓,加上我那剂‘蚀骨散’的催发……此刻,他恐怕早已骨骼酥朽,经脉寸断,形同废人,瘫在床上苟延残喘了吧?”
但马守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至极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景象,“哼,雪姬那逆女用命换回来的,不过是个迟早要死的废物!等老夫掌控大局,便去亲手了结他。届时,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我儿十兵卫的仇,雪姬背叛之恨,还有这汉狗带给柳生家的所有羞辱,都将用他的鲜血和哀嚎,一并洗刷!”
杀子之恨,即将得报;野心宏图,近在眼前。柳生但马守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志得意满。
他回到道场,穿过寂静的回廊,身上那件象征柳生家主威严的深灰色直垂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心情甚好,他忽然起了练剑的兴致。碎骨掌虽屡立奇功,但他最引以为傲的,终究是柳生新阴流正统的剑道。
他换上那身纯白的剑道服,取了“雪走”宝刀,步入庭院,准备在树下演练一番“杀神一刀斩”,以剑气抒发胸中快意。
然而,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廊檐下,一个纤细匆匆的身影,正从外面归来,险些与他撞上。
是飘絮。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凌乱,发髻也松散了些,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却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父亲。” 她低声唤道,脚步微顿,似乎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飘絮?你去哪里了?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 但马守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此刻心情颇佳,并未深究,反而罕见地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淡笑,“正好,为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挡住女儿的去路,似乎想分享自己的喜悦:“汉江之上……”
“我去救天涯哥哥了。” 飘絮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寂静的廊下回荡。她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迎向父亲,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畏惧或疏离,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决绝。
天涯哥哥?如此亲昵的称呼!
但马守脸上那丝虚假的笑意瞬间冻结、龟裂,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随即化为被冒犯的暴怒!他眼神骤然变得狰狞,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扇在飘絮脸上!
但马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骂:“你……真的像你姐姐雪姬一样,也被那个汉狗迷了心窍,失了魂了?那个汉狗是你的杀兄仇人!你下贱!”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廊下炸开,惊起檐下一群栖鸟,扑棱棱飞入夜空。飘絮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踉跄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摔倒,只是慢慢转回头,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她没有看父亲,只是缓缓跪下,低低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看着她这副模样,柳生但马守怒极反笑,“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你的罪过?你偷走我房中的‘双龙丸’,真当为父是瞎子,是聋子,毫无察觉吗?!”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飘絮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可惜啊,我的好女儿。你偷走的,根本不是什么‘双龙丸’,而是为父特意为你那‘天涯哥哥’准备的‘蚀骨散’!与他体内的碎骨掌毒力相辅相成,一旦服下,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更痛苦!他现在,恐怕已经毒发了吧?你趁早给老夫忘了他,乖乖做柳生家的宗家小姐,未来的新阴流掌门,否则——”
他说出真相,本以为会看到女儿崩溃、绝望、痛哭流涕的模样。这既能惩罚她的背叛,也能彻底断绝她那可笑的念头。
然而,飘絮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缓缓地、慢慢地仰起了头,尽管半边脸红肿不堪,嘴角带血,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得意光彩,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没事了。”
“什么?!” 柳生但马守他猛地收住话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段天涯中了他的碎骨掌,又服下了他精心准备的、能激发掌毒、加速骨腐的“蚀骨散”,怎么可能没事?!除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女儿的脸上,这张脸,此刻与记忆深处另一张温柔含笑的容颜重合——他的长女,他的骄傲,他的雪姬。
飘絮眼中闪烁着近乎骄傲的、胜利的光芒,望着父亲震惊到扭曲的脸。
柳生但马首望着幼女这张极似雪姬的面容,和她眼中远超雪姬的偏执与倔强,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你用了……伊藤家的『元龟气功』救了他?!”
飘絮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更盛:“是。我用元龟气功,为他逼毒疗伤。”
月光下,她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近乎虔诚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羞意思,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将最珍贵的东西献祭给最爱之人的、满足的光。
“你!!!” 柳生但马守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气得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指着飘絮,手指哆嗦得厉害,“你母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伊藤家的『元龟气功』,只能用于救治你未来的丈夫吗!你……你不知廉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幼女,竟会做出比当年雪姬私奔更为不堪、更为耻辱百倍的事情!雪姬至少还在名义上“嫁”给了段天涯。而飘絮,竟然……
面对父亲的斥骂,飘絮却异常平静。她甚至轻轻抬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但马守:“我已把他当成未来的丈夫!”
“无耻!下作!” 柳生但马守再也控制不住,反手又是一记更重、更狠的耳光,狠狠掴在飘絮另一侧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将飘絮打得整个人斜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又滚落在地。她闷哼一声,另一侧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嘴角鲜血汩汩涌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马守还不解恨,眼中杀机毕露,抬脚就要向倒在地上的女儿踹去!这一脚若是踹实,以他盛怒下的功力,飘絮不死也要重伤。
然而,就在他脚将抬未抬之际,目光触及女儿蜷缩在地、捂着脸痛苦喘息、却依然倔强地抬眸望向他的模样——那眼神深处,竟无半分悔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这眼神,像一盆冰水,让他沸腾的杀意稍稍一滞。
一股混杂着暴怒、失望、痛心与巨大挫败感的复杂情绪,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的暴怒,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恨意:
“先是雪姬……现在又是你!好,好,好!不愧是我柳生但马守的女儿!一个个都为了那汉狗,背叛家族,背叛为父!你既然走了你姐姐的老路,甚至比她更为不堪……那好!”
他眼中凶光暴涨,猛地转身,看向皇宫方向:“我这就去慕华馆,去皇宫!先杀了那汉狗,再去料理那个昏君!等我回来,再与你这个逆女,好好算总账!”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欲走。
“父亲!不要——!”
飘絮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飞扑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柳生但马守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父亲!求求您!不要伤害天涯哥哥!女儿……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求您放过他吧!”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 极致的暴怒与羞愤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反手便是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向飘絮的后心!
“噗——!”
手掌结实印在背心。飘絮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湿了父亲衣袍的下摆,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柳生但马守一击得手,胸中恶气稍出,但随即,他脸上狂怒的表情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慌。
不对劲!
他这一掌含怒而发,虽未用上十成力,但飘絮虽然吐血倒地,却还能行动。
掌心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气,丹田之中,那浑厚澎湃、足以开碑裂石的内力,竟然一丝一毫也提不起来!经脉中空空荡荡,往日如江河奔流的内息,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习武一般!
“你……你对为父做了什么?!” 柳生但马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拍中飘絮的手掌。掌心处,似乎沾上了一些极淡的、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正在迅速消融于皮肤之中。
此时,趴伏在地、看似奄奄一息的飘絮,却一点点撑起上半身。她侧过头,望向呆立当场的父亲,尽管嘴角还在不断溢血,脸色惨白如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终于……成功了。” 飘絮咳着血,笑容越发诡异,“我身上……涂满了……中原的‘三步去功散’……咳咳……无色无味……沾肤即入……除非服下独门解药……否则便无法动用丝毫内力……咳咳咳……你……你再也无法伤害天涯哥哥了……”
柳生但马守瞬间明白了!这逆女,竟是以身为饵,故意激怒自己对她下重手,借自己内力激荡之势,将毒药拍入自己体内!他急怒攻心,再次尝试运功,强行冲击几处要穴,结果却只是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内力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无影无踪!虽不致命,但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竟被亲生女儿暂时废去!
“畜生!我杀了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抬脚便用尽全身的蛮力,狠狠踹向飘絮的心窝。
然而,方才还看似动弹不得的飘絮,在他脚将及身的一刹那,竟轻轻避开了这含怒一脚!她借势向旁边滚了两滚,拉开了些许距离,然后手扶廊柱,喘息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父亲,您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她顿了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因暴怒、震惊、无力而面容扭曲的父亲,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的礼:
“女儿……先告退了。”
廊下,只留下柳生但马守一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原地。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他掌心里最后一点细微的粉末。这位纵横东瀛数十载、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绝顶高手,此刻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望着女儿消失在黑暗回廊尽头的的背影,无边的恨意将他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汉江之上,夜色正浓,杀机已如这冰冷的江水,将一切淹没。
闵虎东率领的赈灾船队,因满载粮草辎重,船体吃水深,虽提早出发,航速却并不快。后半夜,江上起了薄雾,能见度更低。十艘大船成“品”字形缓慢航行,连续航行的疲惫和对夜晚的松懈,让负责警戒的兵丁昏昏欲睡,只有船头灯笼和桅杆上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漆黑江水。
后半夜,江雾渐浓,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就在船队即将驶入一段两岸山势较为险峻、水流也相对湍急的狭窄江面时,后方,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了三艘没有任何灯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梭形快船!它们破开水面的声音被江风和浪涛声完美掩盖,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逼近。
“敌袭——!!!”
终于,赈灾船队尾部了望哨上的士兵,借着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微弱月光,瞥见了那急速靠近的、不怀好意的黑影,发出了警报!锣声、梆子声瞬间在江面上炸响!
然而,三艘快船已经直扑船队中最为庞大、悬挂着指挥旗帜的主船!其中一艘体型最小、却最为灵活的“蜈蚣船”,在接近主船的瞬间便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精准地勾住了主船的船舷。紧接着这艘“蜈蚣船”竟然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一侧,船身几乎紧贴着主船庞大的船体滑过,船上的死士则如同猿猴般,沿着绳索纷纷翻上了主船宽阔的甲板!
为首之人,身材矮小,却异常精悍,手中提着一柄东瀛武士刀,正是柳生但马守麾下外门大弟子,此次截杀行动的直接指挥者——佐佐木阳谷。
“有刺客!保护大人!!” 主船上被惊醒的护卫与兵丁慌忙拔刀,呼喝着冲上来。
佐佐木阳谷对周围的混乱与喊杀置若罔闻,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主桅杆。那里,巨大的船帆正在夜风中半张,是船只最主要的动力来源。
“断!”
佐佐木低喝一声,手中武士刀狠狠斩向主桅杆底部系住巨大风帆的数道粗韧缆绳!
刀锋过处,紧绷的缆绳应声而断,失去了拉力的巨大帆布,轰然向下瘫落。主船瞬间失去了大部分风力,速度骤减,船身在水流冲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横!
“敌人在甲板!杀——!!”
主船上的士兵与水手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虽然惊惶,但毕竟是郑家精锐的私兵与朝廷派出的护卫,训练有素。他们呐喊着,手持刀枪弓弩,从船舱和各处涌上甲板。
然而,那些翻上甲板的“影丸”死士动作更快,更狠,也更有序!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手中狭长的武士刀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面对冲上来的士兵,没有丝毫废话,直接挥刀便杀!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落水声瞬间响成一片,甲板上顷刻间便倒下了十余人,鲜血染红了船板,顺着排水孔汩汩流入江中,将附近的江水都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
佐佐木阳谷打了个尖锐的唿哨,已迅速控制住甲板局面的死士们立刻会意,迅速摆脱纠缠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甲板后方、那间灯火最为明亮、守卫也最森严的舱房聚拢过去。
舱房内,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喊杀与惨嚎,闵虎东与扮作亲兵的朴烈早已惊起。
“大人!是东瀛杀手!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撞开门滚进来,嘶声喊道,“他们人很多,武功很高!我们顶不住了!”
闵虎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朴烈,惨然一笑:“朴大人,看来你我今日,要为国尽忠了。”
朴烈双目赤红,咬牙道:“大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绝不能让粮草落入贼手,更不能让昊王奸计得逞!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舱门外一个带着异国口音的生硬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里面的人,出来受死吧,哈哈!”
刀尖滴血,杀气盈江。
而浓雾深处,那艘如同幽灵般的黑色“蛟龙”,仍在无声地滑行。